83年,她跑坏一双布鞋,跑遍全村借不到一分钱就连自己娘家都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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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不来的命
楔子
一九八三年秋天,河北平原上的庄稼已经收得差不多了,玉米秆子在地里歪歪斜斜地站着,叶子干得卷了边,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刘家坨村东头第三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地的黄叶子,扫也扫不干净。高秀兰蹲在灶台前头烧火,柴火湿,烟从灶膛口往外窜,呛得她直咳嗽。她抬手抹了一把眼睛,也不知是烟熏的还是怎么着,眼眶红了一圈。
灶台旁边的案板上搁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粥面上飘着两片老咸菜叶子,那是她早上给婆婆做的。婆婆牙口不好,粥得熬得烂烂的,可今年队上分的粮食少,粥稠了就不够吃。她自己的那一份,是一块硬邦邦的高粱面饼子,咬一口得就着水才能咽下去。
屋里头传来婆婆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像破了的风箱。高秀兰站起身,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让火苗子小些,省点柴火。她刚要往屋里去,就听见院门口有人在喊。
"秀兰!秀兰在家不?"
高秀兰听出来是隔壁刘二婶的声音,赶紧擦了擦手往外走。院子里晾着一绳孩子的衣服,都是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风一吹就啪啪响。刘二婶站在半截土墙外头,脸上堆着笑,手里攥着一把葱。
"二婶,您来了。"高秀兰拉开院门。
刘二婶把葱往她手里塞:"自家院子里拔的,多了吃不了,给你们拿几棵。"
高秀兰道了谢,刘二婶却不急着走,往院子里探头看了看,压低声音说:"秀兰啊,我听说你家刘老三前儿个去集上卖柿子,碰见公社的人了?有没有说啥时候能把他那事给解决了?"
高秀兰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刘老三是她男人,今年春天在生产队的场院里跟人打了一架,把人家鼻梁骨打断了,人家告到公社,刘老三被叫去训了几回话,到现在还没个说法。队上说等秋后处理,可秋都过了,还是没音信。刘老三心里窝着火,三天两头往外跑,说是去找人打听消息,可有时候一出去就是一整天,回来也不怎么说话。
"这事儿……我也说不准。"高秀兰低声说,"等老三回来我问问。"
刘二婶拍了拍她的手,叹了口气走了。高秀兰站在门口,看着刘二婶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慢慢把门关上。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葱,葱叶子有点蔫了,根上还带着泥。她把葱拿到水缸边洗了洗,搁在案板上,又蹲回去烧火。
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她往里添了把干草,火苗子又蹿起来,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盯着那火苗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孩子他爹的事,家里的粮,婆婆的药,还有昨天大队会计来催的提留款——七块三毛六,说是年底前得交上,不然要扣工分。
七块三毛六。高秀兰心里翻来覆去地算这笔账,算来算去还是那点钱。她娘家隔着一个乡,哥哥去年秋天娶了媳妇,家里底子薄,她爹来信说过年都紧巴。婆婆那边,就刘老三一个儿子,公公早没了,老太太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前阵子咳嗽带血丝,卫生所的赵大夫说怕是肺上有毛病,得去县医院看看。可去县医院的钱从哪来?
高秀兰正想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刘老三从外头走进来,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褂子,袖子磨得起了毛,裤腿上沾着泥点子。他脸色不好看,眉毛拧着,进来也没吭声,径直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半瓢。
"回来了。"高秀兰站起身,"吃饭了没?锅里还有半碗粥。"
"不吃。"刘老三把瓢往缸沿上一搁,抹了把嘴,"公社那边又去了,人家说了,这事儿不光是打架的事,人家告的还有别的,说我在场院上骂过大队干部,是破坏农业生产。"
高秀兰心里咯噔一下:"那你骂了没有?"
"骂了咋的?"刘老三嗓门一下子高了,"那王麻子占着队上的场院晒自己家的高粱,我说两句咋了?他那高粱是从哪来的?他家自留地才几分,收的高粱能堆满半个场院?那是从队上偷的!我骂他两句还骂错了?"
高秀兰赶紧往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小点声,别让娘听见。"
刘老三也压低了声音,但气没消:"听见就听见,我说的都是实话。王麻子跟大队长是连襟,这事儿谁不知道?告到公社去,公社里也有他的人,官官相护,我算个屁。"
他越说越激动,粗糙的大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高秀兰走过去拉住他的胳膊:"行了行了,别说了,先吃饭,有啥事吃完饭再商量。"
刘老三甩开她的手,一屁股坐到门槛上,从兜里摸出半包旱烟,卷了一根点上。烟雾升起来,他被烟呛得眯了眯眼,好半天才开口:"秀兰,我琢磨着,这日子不能这么过了。"
高秀兰蹲到他旁边:"那你咋想?"
"我想去趟保定。"刘老三吐出一口烟,"我有个老战友在保定那边的机械厂,前两年还来信说能帮我找个活干。我去了,挣了钱寄回来,家里的事你撑着。"
高秀兰心里一紧。她跟刘老三结婚八年了,刘老三年轻时候当过兵,退伍回来才娶的她。这几年他一直在队上干活,虽说脾气急,可人实在,对她也不赖。可出去打工这事儿,她心里没底。
"你走了家里咋办?娘的身体……"
"我这不是没办法么。"刘老三把烟头摁灭在地上,"在村里待着,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工分,分的那点粮食刚够糊嘴。孩子眼瞅着大了,上学要钱,娘看病要钱,你让我咋办?"
高秀兰沉默了。她知道刘老三说的是实话。刘家坨这地方,地薄水浅,种什么都是半死不活的,队上分的那点钱,拿到集上买不了两斤肉。村里年轻力壮的男人,这两年已经走了好几个了,有的去石家庄,有的去保定,还有的去了更远的地方。
"那……你啥时候走?"她问。
"月底吧。"刘老三说,"我先把老战友的信找出来,再准备准备。"
高秀兰没再说话。她站起身,回到灶台边,把锅盖揭开,舀了那半碗粥热了热,端到刘老三面前。刘老三接过去,闷头喝了。粥很稀,他两口就喝完了,把碗递给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秀兰,委屈你了。"
高秀兰接过碗,摇摇头:"说啥委屈不委屈的,咱是一家人。"
她把碗洗了,又去屋后头收衣服。秋天的日头短,才下午四点来钟,太阳就已经偏西了,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抱着衣服往屋里走的时候,听见婆婆在屋里喊她。
"秀兰啊,你进来。"
高秀兰把衣服放在炕上,进了婆婆那屋。老太太靠在炕头的被垛上,脸色蜡黄,眼睛却还亮着。她拍了拍炕沿:"坐下。"
高秀兰坐下。老太太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拢共可能有两块多钱。
"这是我攒的。"老太太把钱递过来,"你拿着,给老三添上,出门在外,手里不能没个钱。"
高秀兰鼻头一酸,没接:"娘,这钱您留着看病。"
"我看啥病,老毛病了,不碍事。"老太太把钱塞到她手里,"老三是我儿子,我不能看着他空着手走。你拿着,别争了。"
高秀兰攥着那几张毛票,手心里全是汗。钱很薄,可她觉得沉甸甸的,压得她心里透不过气来。
那天晚上,刘老三翻箱倒柜找那封老战友的信,找了大半夜也没找着。他坐在炕沿上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高秀兰躺在被窝里,背对着他,听着外面的风声,一夜没合眼。
二
刘老三是十月底走的。那天早上下了点雾,天灰蒙蒙的,路边的草叶子上挂满了露水。高秀兰送他到村口,给他背了一个布包袱,里头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双新布鞋——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给他做的——还有一包贴饼子。
"路上小心。"高秀兰把包袱带子给他系紧了些,"到了给来个信。"
刘老三嗯了一声,接过包袱往肩上一甩,回头看了一眼村子。雾里头村子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几棵大树的树梢。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大步走了。
高秀兰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雾里看不见了。她站了很久,直到雾散了,太阳从东边的树梢上露出来,她才慢慢往回走。
村里人见了她,有人问:"老三走了?"她就点点头。有人说:"出去挣钱好,比在家里耗着强。"她也点点头。没人说啥不好听的,可她总觉得背上有目光追着她。
刘老三走了之后,日子并没好过起来。家里的活全落到了高秀兰一个人身上,天不亮就得起来,先给婆婆熬药做饭,再下地干活。队上的工分她挣得不如男人多,可该干的活一点不少。白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来还得点着煤油灯纳鞋底、补衣裳,想赶在入冬之前把一家人的棉衣裳都拾掇出来。
入了十一月,天一天比一天冷。高秀兰手上有冻疮,一碰凉水就钻心地疼,可她每天还是得去井边打水、洗菜、洗衣裳。婆婆的咳嗽越来越重了,夜里经常咳得睡不着,高秀兰就起来给她捶背、喂水,折腾到大半夜。
最让她发愁的是钱。刘老三走后,队上给家里分的口粮就少了,说是缺劳动力。高秀兰去找大队会计争过,会计说这是规矩,家里几个劳动力就拿几份粮,你男人走了,这粮自然就扣了。高秀兰气得手发抖,可她一个妇道人家,说不过人家。
快到腊月的时候,婆婆的病更重了。卫生所的赵大夫来了两回,开了些药,可没啥大用。赵大夫跟高秀兰说,得去县医院看看,老太太这肺上的毛病拖不得。高秀兰问去县医院得多少钱,赵大夫说得拍片子,做检查,连上住院吃药,怎么也得百八十块。
百八十块。高秀兰站在卫生所门口,冷风呼呼地往她脖子里灌,她觉得腿软。
家里翻遍了,连毛票带钢镚儿凑在一起,不到十块钱。那还是刘老三走的时候留给她应急的。她去找大队会计,想预支明年的工分钱,会计说没这规矩。她又去找队长,队长说队上也没余钱,让她自己想辙。
她想辙。她从刘家坨村东头走到村西头,挨家挨户地敲人家的门。村里一共六十几户人家,她认识的不认识的全找了。头几家是平日跟她相好的邻居,刘二婶给了她一块二毛钱,李家的嫂子给了一块钱,还有两三家给了几毛。可越往后,门就越不好敲。
她站在王麻子家门口,犹豫了半天才抬手敲门。王麻子家的狗在院子里叫,半天才听见王麻子婆娘在里头问:"谁啊?"
"嫂子,是我,东头老刘家的秀兰。"
门开了一条缝,王麻子婆娘露出半张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有事?"
高秀兰把来意说了,说婆婆病重,想去县医院看看,手头紧,想借点钱,等刘老三寄钱回来就还。
王麻子婆娘脸色立马变了:"秀兰啊,不是嫂子不帮你,你瞅瞅我家这日子,也不宽裕。再说你家老三那事闹的,跟我们家王麻子还别着劲呢,这钱……不好借。"
高秀兰站在门外,冷风顺着门缝往里钻,她觉得自己的脸都冻僵了。她张了张嘴,想说刘老三跟王麻子那事都过去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人家不想借,你磨破嘴皮子也是白搭。
"嫂子,我……"
"行了行了,你快回吧,天冷,别把孩子冻着。"王麻子婆娘把门关上了。
高秀兰站在门外,听着里头狗又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布鞋——鞋底已经磨薄了,脚尖的地方开了口子,露出里头黑乎乎的棉花。她今天走了一整天,从村东到村西,又从村西到村东,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她去了刘大柱家。刘大柱是村里的电工,日子过得还算滋润,家里刚添了台黑白电视机,村里人都羡慕。高秀兰到他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刘大柱正在院子里接线,看见她来了有点意外。
"秀兰?有事?"
高秀兰说了借钱的事。刘大柱皱了皱眉,把她让进院里,倒了碗水给她。他坐在小马扎上,搓着手说:"秀兰,按理说咱们一个村的,你家老太太病了我不能看着不管。可我家这情况你也知道,刚买了电视机,手里头真没现钱了。"
高秀兰端着那碗水,水是温的,她手心凉,碗壁上的热度让她觉得舒服。她看了刘大柱一眼,刘大柱低着头不看她,脚尖在地上划拉着。
"大柱哥,我不要多,十几块就行……"
"秀兰,不是十几块的事。"刘大柱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点为难,"你借了我这十几块,后面呢?老太太看病那是无底洞,我家也有老有小,我不能把钱都填进去啊。"
高秀兰把碗放在地上,站起身:"我知道了,大柱哥,打扰了。"
她往外走的时候,刘大柱在后面喊她:"秀兰,你也别太着急,要不你去找找大队,看看能不能从队上的公益金里借点?"
高秀兰没回头。公益金?那钱队上早就说用完了,谁不知道那是糊弄人的话。
从刘大柱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冬天的天黑得早,才六点来钟,村子就陷在了一片黑暗里。她走在村道上,脚下坑坑洼洼的,她那双破布鞋踩在碎石头子上,硌得脚心疼。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裹紧了身上的棉袄,一步一步往家走。
路过娘家那个村的时候,她站在岔路口犹豫了很久。她娘家在隔壁的赵家庄,离刘家坨五里地。她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哥哥去年娶了媳妇,家里日子也不宽裕。可她实在是没辙了,心想哪怕借个三块五块的,也能先给婆婆抓两副药。
她拐上了去赵家庄的路。那路是土路,白天走还好,晚上看不清,她一脚踩进了一个水坑里,鞋全湿了。冷冰冰的水渗进鞋里,她的脚趾头一下子就麻了。她咬着牙往前走,心里跟自己说,就这一次,就这一回。
赵家庄她爹家那个院子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到。院墙是土打的,年头久了,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她站在门外,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是她爹跟她哥在说话。她抬手想敲门,手举到半空中又放下了。
她听见她爹说:"……秀兰家那情况,老三走了,老太太又病了,怕是不好过。"
她哥说:"爹,那咱帮不帮?"
"拿啥帮?"她爹叹了口气,"你媳妇刚怀上,家里得攒钱。再说秀兰是嫁出去的人了,她婆家的事,咱……咱也管不了那么多。"
高秀兰的手停在半空中,就那么举着。冷风吹得她手指头僵了,可她一动没动。她就那么站在门外,听着屋里她爹和她哥的对话,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把手放下来,转身走了。她没有敲门,一步都没有多停。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快,脚上的湿鞋踩在地上发出吱吱的声音。她咬着牙,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硬是没让它掉下来。她想,我高秀兰这辈子没求过谁,今天我把脸皮撕下来踩在脚底下求了一整天,一分钱都没借着。我自己的爹娘,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人家说得对。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黑漆漆的,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上透出来。她推门进去,婆婆靠在炕上,身边坐着八岁的儿子刘小军。刘小军看见她回来,一下子从炕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娘,你咋才回来?奶奶说你去借钱了,借着了没?"
高秀兰低头看着儿子仰起来的脸,那双眼睛黑亮亮的,跟她男人刘老三像极了。她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借着了,借着了,你奶奶能看病了。"
刘小军高兴了,跑回去跟奶奶报信。高秀兰站在门口,把自己的鞋脱了,那鞋底已经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她把鞋放在灶台边上,赤着脚走进屋里。
婆婆看着她:"秀兰,借着了?"
"借着了。"高秀兰笑了笑,"您放心。"
婆婆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老太太虽然病着,可心里不糊涂。她看着高秀兰赤着的脚,看着高秀兰脸上那个笑,嘴唇哆嗦了一下,把脸转过去了。
那天夜里,高秀兰躺在炕上,听着儿子均匀的呼吸声,听着婆婆压抑的咳嗽声,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她把这一天跑过的路在心里头又走了一遍,一双磨穿的布鞋,一村人的脸,还有娘家那扇她没敲开的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天亮之前她做了个决定。她得自己想辙,谁也靠不住。
三
高秀兰想了两天,把主意打到了种蘑菇上。
她没种过蘑菇,可她在娘家当姑娘的时候,有一回去县里赶集,看见有人在集上卖蘑菇,白白嫩嫩的,两毛钱一斤,买的人不少。她当时多看了两眼,卖蘑菇的老头跟她说,蘑菇好种,用稻草、牛粪就能发出来,不用肥不用药,有个阴凉地方就成。
那时候她没往心里去,可这会儿她把这些事都翻出来了。村里有的是稻草,秋收之后田里扔得到处都是,牛粪更不缺,谁家养牛都得往外清。这些东西不要钱,就出把力气。
她去找了赵大夫,问老太太的病能不能缓一缓,先把药吃着,等她想办法挣了钱再去县医院。赵大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在村里干了十几年了,知道她家的情况,叹了口气说:"你婆婆的病拖不得,可你要是实在没钱,也只能先靠药顶着。我这边给你开个方子,你抓些便宜的药先吃着,能顶一阵子。"
高秀兰拿着方子去抓了药,把家里最后那点钱花得干干净净。她心里慌,可面上不显,回来该干啥干啥。
种蘑菇的事她没跟别人说。她怕说了人家笑话她,一个妇道人家,种什么蘑菇。她先去田里捡稻草,挑那些干净没烂的,一捆一捆往家扛。村里人看见她扛稻草,问她干啥,她就说家里没柴烧了,晒干了当柴火。
稻草扛回来,她又去找牛粪。这活儿不好干,牛粪又臭又脏,她拿个筐,拿把铁锨,挨家挨户去铲。有人看见了,捂着鼻子笑她,说秀兰你这是干啥,掏大粪啊?高秀兰也不恼,笑着说家里菜地缺肥,弄点牛粪沤沤。
她把稻草铡碎了,拌上牛粪,兑了水,堆在院子后头那间放杂物的棚子里。那棚子背阴,夏天凉快,冬天也冻不着。她把拌好的料堆成垄,又盖了层稻草,每天去洒水,等着它发热。
头一回没弄好,料太湿了,捂了几天就发臭了。她蹲在棚子里头闻着那股酸臭味,心里头凉了半截。可她不认输,把臭了的料清出去,又重新拌了一回。这回她小心了,水一点一点地加,手伸进去攥一把,能成团又不滴水才算好。
第二回料发得不错,过了七八天就开始冒热气了。高秀兰每天都要去摸好几回,手心贴在那堆温热的料上,觉得像摸着一个小火炉。她把从集上买来的菌种拌进去——那点菌种花了她一块二,是她把攒了好几个月的鸡蛋卖了换的——然后用稻草严严实实地盖好,等着它出菇。
腊月里头,头一茬蘑菇终于冒出来了。白花花的小伞从稻草缝里钻出来,一朵挨着一朵,密密匝匝的。高秀兰蹲在棚子里头,看着那些小蘑菇,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抬手擦了擦,赶紧去端水来浇。
第一茬蘑菇收下来,装了满满两大筐,白生生的,水灵灵的。高秀兰挑着担子去集上卖,头一回去心里没底,怕没人买。她把筐子放在集口最显眼的地方,学着别人吆喝:"蘑菇!新鲜蘑菇!两毛一斤!"
集上人多,有人围过来看,说这蘑菇长得真不赖。你一斤他一斤,两大筐蘑菇不到半晌就卖完了。高秀兰攥着那一把毛票,手指头都在抖,数了一遍又一遍——四块八毛钱。
四块八。她种蘑菇的成本几乎等于零,除了那一块二的菌种,剩下的全是她出力换来的。她站在集上,手插在兜里紧紧攥着那些钱,心里翻腾得厉害。她想,这条路能走,能走得通。
从那天起,高秀兰就开始了她起早贪黑的日子。她隔几天就出一回菇,出了就挑到集上去卖。冬天的蘑菇不好种,棚子里的温度低,她就用稻草把棚子四周围得严严实实的,白天有太阳的时候把棚顶揭开一点透透气。晚上怕冻着,她就把家里的旧棉被搭在棚子上,自己裹着一件薄棉袄睡在棚子旁边的小屋里,随时看着火候。
婆婆看她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要起来帮她,她不让。刘小军放了学也来帮忙,帮着洒水、拣蘑菇,小手冻得通红也不吭声。高秀兰看着儿子,心里又酸又暖。
靠着种蘑菇,她手头慢慢有了点活钱。虽然不多,可好歹能给婆婆抓药了,也能给孩子添件厚衣裳了。村里人慢慢知道了她种蘑菇的事,有人觉得她能干,有人背后说她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脸不像话。可高秀兰不在乎,她的日子她自己过,旁人说什么她不管。
腊月二十三,小年。高秀兰去集上卖最后一茬蘑菇,卖了六块多。她咬咬牙,割了半斤肉,买了二斤白面,又给婆婆抓了两副好药。回来的路上她心里算着账,这一个月下来,拢共挣了差不多三十块钱,除了给婆婆抓药和家里的花销,还能剩个十块八块。等过完年,她再把棚子扩一扩,多弄几个菌床,挣得还能更多。
她想着想着,脚下轻快了不少,连那个磨得更薄了的鞋底都不觉得硌脚了。
回到家,她把肉和面放下,先去棚子里看蘑菇。棚子门一推开,她就愣住了。
棚子里的菌床上横七竖八的,草料被翻得乱七八糟,那些还没长成的小蘑菇被踩得稀烂,白花花的碎了一地。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冲进去一看——好几床菌种全毁了,被人拿棍子还是拿脚搅得一塌糊涂,连菌丝都断了。
她蹲在地上,看着那一地的碎蘑菇和烂草料,手抖得厉害。她慢慢地把那些还能捡起来的蘑菇碎块捡到筐里,捡着捡着,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在那些碎蘑菇上。
她坐在地上,浑身发冷。是谁干的?她不知道。她没得罪过谁,可她知道村里有人看不得她好。一个死了男人似的女人(刘老三走了村里有人就这么叫),一个人种蘑菇挣钱,有人眼热了,有人心里不痛快了。
她坐了很久,直到天黑透了,儿子刘小军来找她:"娘,你咋在这儿坐着?棚子里咋了?"
高秀兰抬起头,看见儿子站在棚子门口,小小的身影衬着外头灰蒙蒙的天光。她擦了把脸,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没事,风把棚子掀了,娘收拾收拾。"
刘小军走过来,看着那些烂了的蘑菇,嘴唇抿紧了。他抬头看着他娘:"娘,谁干的?"
"不知道。"高秀兰把筐子端起来,"别问了,走,回去做饭,今儿小年,娘割了肉,包饺子。"
刘小军没动,他看着高秀兰,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他今年才八岁,可他什么都懂。他看见他娘眼睛是红的,看见他娘的手在抖,看见那满地的烂蘑菇。
他转身跑了出去。
高秀兰喊他:"小军!小军你干啥去?"她追出去的时候,刘小军已经跑出了院子。她跟在后面追,可一个八岁的孩子跑得快,一拐弯就没影了。高秀兰心里慌,她怕儿子出什么事,可两条腿跑了一整天,这会儿跟灌了铅似的,怎么也追不上。
她喘着气回到家,在院子里等着。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刘小军回来了,小胸脯一鼓一鼓的,脸上全是汗,手背上有擦伤,像是摔了一跤。
"你干啥去了?"高秀兰一把拉住他。
刘小军喘着气,把手背在身后。高秀兰把他的胳膊拽过来一看,他手里攥着一块石头,石头上沾着泥。刘小军看着她,说了一句:"娘,我知道是谁干的。"
高秀兰心里咯噔一下:"谁?"
"王麻子家的二小子。"刘小军说,"我看见他在咱家墙根底下蹲着来着,昨儿晚上我还看见他往咱家后院那边走。"
高秀兰把儿子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她感觉到儿子小小的身子在自己怀里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她把那块石头从他手里拿下来,扔到一边去了。
"小军,你听娘说。"她蹲下来,捧着儿子的脸,"这事儿咱不闹,知道不?不闹。"
刘小军眼圈红了:"为啥不闹?他把咱家的蘑菇都踩烂了!"
"闹了又能咋?"高秀兰轻声说,"咱没证据,王麻子能认吗?闹到大队去,到时候人家反咬一口,说咱诬陷他家孩子,吃亏的还是咱。"
刘小军抿着嘴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高秀兰给他擦了擦:"行了,男子汉不哭。咱家的蘑菇烂了,娘再种,天塌不下来。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闹就能解决的。咱把力气用在正地方,把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
那天晚上,高秀兰包了饺子,白面皮的,猪肉白菜馅的,虽然肉不多,可香味满院子飘。婆婆坐在炕上吃了六个,说这是半年多来吃得最香的一顿。刘小军吃了满满一碗,吃完打了个饱嗝,又去盛了一碗。
高秀兰坐在灶台边,自己碗里的饺子半天没动。她看着婆婆和儿子吃得香,心里头又酸又软。她低头吃了一口饺子,猪肉的油香在嘴里化开,她想起白天棚子里那一地的烂蘑菇,牙关咬紧了。
不闹,可不代表这口气就这么咽了。她心里有数,这笔账她先记着。
过完年,她又开始张罗种蘑菇。这次的料她比上次拌得更细,菌种买的是集上最好的那一家。她把棚子加固了,门上加了一把锁,每天晚上睡前都去看一遍,确定锁好了才回去睡。
刘小军放了学也不疯跑了,帮着她干活,一边干活一边给她讲学校里的事。他说学校的刘老师夸他作文写得好,高秀兰就笑,说那可得好好学,将来考个大学,就不用跟娘一样种蘑菇了。刘小军说他不怕种蘑菇,他长大了帮娘种一片大蘑菇棚,让全村的人都来买。
高秀兰听着儿子的话,手里的活不停,心里头却暖烘烘的。
开春之后,她的蘑菇种得顺了。第二茬、第三茬出得又多又好,她隔两天去一趟集上,每次都能卖个五六块钱。村里有人开始跟她搭话,问她种蘑菇咋种,能不能教教。高秀兰不藏私,谁问她就跟谁说,把怎么拌料、怎么控温、怎么浇水都教了。有的人跟着她学,也试着在自家院子里种,可大多数人都嫌麻烦,弄了两回没弄成就撂下了。
只有村西头的赵秀娥,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小媳妇,跟她一样是外村嫁过来的,家里男人也在外头打工。赵秀娥心眼活,跟着高秀兰学了几回,回去就自己弄了一小棚,居然也种出来了。俩女人一来二去走得近了,有时候一起去集上卖蘑菇,有个伴。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了大半年。高秀兰的手头慢慢宽裕了些,虽然离给婆婆去县医院看病还差得远,可至少不用每天为柴米油盐发愁了。婆婆的病在药的维持下没再加重,咳嗽少了些,偶尔还能下地走两步。
可高秀兰心里还有一块大石头压着——刘老三走了大半年了,只来过一封信,还是托人捎回来的,信上也没说啥,就说在机械厂干活,挺好的,让家里别惦记。可那信是腊月来的,到现在开春了,第二封信还没影。高秀兰托人去保定打听过,回来的人说没找着那个机械厂,也不知道刘老三到底在不在那。
她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地想,刘老三是不是出了啥事。可她能做的也只有等,等着那个男人回来,或者来一封信。
四
入夏的时候,高秀兰的蘑菇棚子已经扩到了三间。她把院子后头那块空地全用上了,搭了架子,一层一层的菌床摞起来,出菇量比冬天翻了好几倍。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请赵秀娥来帮忙,工钱按天算,赵秀娥干得也卖力。
两个女人在棚子里干活的时候,一边干一边拉家常。赵秀娥男人也在外头打工,今年过年都没回来,说是工地上赶工期。她跟高秀兰诉苦,说一个人带孩子拉扯日子,有时候真觉得撑不下去。
高秀兰把一把稻草铡碎了,头也不抬地说:"撑不下去也得撑,咱不撑谁撑?男人在外头也不容易。"
赵秀娥叹了口气:"你说咱女人咋就这么命苦呢?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人了,娘家回不去,婆家把你当外人,男人走了,就剩咱一个人扛。"
高秀兰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她想起去年秋天那个晚上,站在娘家门口没敲开的门。那事儿她从来没跟别人提过,可那根刺一直扎在心上。她只是低头干活,把稻草铡得细细的,均匀地撒在菌床上。
夏天蘑菇出得快,价钱却不如冬天好。冬天蘑菇少,能卖两毛五一斤,夏天一毛八都有人嫌贵。高秀兰算了算账,夏天虽然量大,可挣的不比冬天多多少。她得想别的辙。
她跟赵秀娥合计,能不能把蘑菇晒干了卖。干蘑菇能放得住,价钱也高,冬天能卖到五六毛一斤。可晒蘑菇得赶上好日头,一连几天大晴天才行,还得防着下雨。俩人商量了半天,决定先试试,晒一批看看。
说干就干。高秀兰把新收的蘑菇洗干净,切成片,摊在院子里的苇席上晒。夏天的太阳毒,晒两天就能干透。她白天晒,晚上收,一连晒了七天,攒了满满一袋子干蘑菇,白花花的,香味扑鼻。
她背着那袋子干蘑菇去集上,找了个干货摊的老板问价。老板掰了一块闻了闻,又看了看成色,说:"五毛五一斤,你要是多,给你六毛。"
高秀兰心里一算,七斤鲜蘑菇才能晒出一斤干的,这一袋子用了差不多四十斤鲜菇,折合下来一斤干菇的成本不到两毛钱,卖五毛五,那利润比卖鲜菇高了一截。她二话没说,跟老板成交了。
从那以后,她就多了条路。鲜蘑菇价钱好的时候卖鲜的,价钱低了就晒干了攒着。干的还不愁卖,过了秋天,有些城里来的贩子到集上收干货,出价比本地还高几分。
日子眼看着一天比一天好过。高秀兰手头攒了不到一百块钱,这在村里已经算是一笔不小的积蓄了。她盘算着,再攒两个月,就能带婆婆去县医院好好看看了。
可就在这时候,出了件事。
那天是农历七月初七,村里有人家办喜事,高秀兰去帮忙。回来的时候天擦黑了,她走到自家院门口,看见院门半开着,里头黑漆漆的没有灯。她心里咯噔一下,推门进去,就看见刘小军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低着头。
"小军?你咋不进屋?天都黑了。"
刘小军抬起头,脸上有泪痕。他手里攥着一张纸,纸皱巴巴的。他把纸递给高秀兰:"娘,爹来信了。"
高秀兰接过那张纸,手有点抖。她凑到屋门口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纸上字不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刘老三自己写的。
"秀兰,我在保定这边出了点事。厂里说我偷东西,把我开除了。我现在在石家庄,跟着一个建筑队干活,挣得不多。家里的事你多操心,别等我了,我啥时候能回去说不准。小军好好念书。老三。"
高秀兰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看了,看到最后那"老三"两个字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往下沉了沉。
偷东西。刘老三偷东西。她认识的男人,虽然脾气不好,可从来不占别人便宜,当兵的时候连队上的馒头都不多拿一个。她不信,她死都不信。
可信是刘老三的字,她认得。那笔迹虽然潦草,可一笔一划都是他的。
刘小军站起来,拉着她的衣角:"娘,爹咋了?爹啥时候回来?"
高秀兰蹲下来,把儿子搂在怀里。她没哭,她把那张纸叠好,揣进了兜里,然后拉着儿子进了屋。
"你爹在石家庄干活呢,过阵子就回来了。"她点了灯,去灶台边生火做饭,"饿了吧?娘给你做面吃。"
那个晚上,她哄睡了儿子,一个人坐在灶台前头,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她盯着那封信,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去年秋天刘老三走的时候的样子,想他说的话,想他离开时看的最后一眼。
她不信。可她不知道该信谁。
第二天,高秀兰去找了大队的会计,问能不能帮查查刘老三在保定的那个机械厂到底怎么回事。会计说查不了,县里都未必有电话,别说公社了。她又去找了村里的老支书,老支书说这事儿她得自己去保定跑一趟,可去保定的路费、住店钱,再加上耽误的工,得花不少。
高秀兰算了算手里的钱,不够。她得再攒攒。
可就在她还没决定去不去保定的当口,又出了第二件事。这回是王麻子家的。
那天她刚从集上回来,挑着空担子走到村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她走近了,听见里头吵吵嚷嚷的,有王麻子婆娘的声音,尖尖的,像刀刮铁皮:"……就是她!就是她种的那破蘑菇!我家二小子吃了上吐下泻,昨儿晚上发烧都烧糊涂了!你还说不是她害的?她种那蘑菇肯定有毒!"
高秀兰的脚步顿住了。人群里有几个人回头看她,脸上表情古怪。王麻子婆娘看见她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指着她鼻子就骂:"高秀兰!你种的那是啥玩意儿?我家二小子吃了你家的蘑菇,差点没死过去!你今天得给我个说法!"
高秀兰把担子放下来,看着王麻子婆娘那张涨红的脸,心里又气又莫名其妙:"嫂子,我家蘑菇我天天吃,我儿子也吃,咋可能有毒?你家二小子吃的确定是我家的?"
"咋不是?我亲眼看见他吃的!就在你家院墙外头,你晒的那些蘑菇干,他捡了几片吃——你晒那玩意儿能随便放外头?你就是存心的!"
高秀兰想起来了,前两天她确实在院墙上晒了几片蘑菇干,那是她挑出来晒着自己家吃的。她当时没在意,就搁在墙头上了。王麻子家的二小子才六七岁,淘得很,满村乱跑,嘴又馋,看见吃的哪有不捡的道理。
"嫂子,"高秀兰压着火气,"那是晒的干蘑菇,人吃的,我晒在自家墙头上,你家二小子自己捡了吃,这事儿怪得着我?你咋不说你管好自家孩子呢?"
"你放屁!"王麻子婆娘一蹦三尺高,"我家二小子吃了你的蘑菇才病的!你还赖我们?我告诉你高秀兰,今天你要是不赔钱,我告到公社去!"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劝,有人看热闹。高秀兰站在人群中间,听着王麻子婆娘尖声尖气地骂,心里头的火一拱一拱的。可她忍住了,她知道这事儿闹大了对她没好处。
"嫂子,"她深吸了一口气,"你带二小子去看病,花了多少钱,你跟我说,该赔的我赔。但咱把话说清楚,蘑菇没问题,是孩子自己乱吃东西。"
王麻子婆娘还在骂,可旁边有人拉着她,说行了行了,人家说赔了就别闹了。王麻子婆娘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还撂下一句:"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高秀兰挑着担子回到家,把门关上。她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看着墙头上那些晒着的蘑菇片,走过去一片一片收下来。
她知道,王麻子家这是在找茬。从去年刘老三骂了王麻子开始,这梁子就结下了。种蘑菇被毁,到这次吃蘑菇的事,一桩接一桩,都是冲着她来的。
可她不能倒了。她倒了,婆婆咋办?儿子咋办?
她把这些蘑菇片收进屋里,锁好了门。然后她去棚子里看了看菌床,洒了水,把温度调了调。她蹲在菌床边,看着那些白白胖胖的小蘑菇,心里跟自己说,高秀兰,你得撑住,你得把这个家撑起来。
那天晚上,她坐在炕头,拿出刘老三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看着看着,她把信折好放进了枕头底下。她转头看了看旁边熟睡的刘小军,孩子的脸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的,睫毛长长的。
她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军,娘在呢。"
五
秋收的时候,高秀兰的蘑菇生意出了点岔子。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棚子里潮气大,蘑菇染了霉,烂了好几床。她跟赵秀娥俩人忙活了几天,把烂的清了,重新拌料,可那些没长成的蘑菇全毁了,损失了小二十块钱。
赵秀娥坐在棚子门口抹眼泪,说不干了,这活太磨人。高秀兰蹲在她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秀娥,这点事就扛不住了?比这难的时候我扛过来的,你也能。"
赵秀娥抽着鼻子说:"秀兰姐,你是真能扛。我要是你,早垮了。男人走了这么久没音信,婆婆病着,还有那些烂事,你咋就能撑下来?"
高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雨从棚子檐上滴下来,一滴滴砸在地上的泥坑里。她说:"不撑咋办?我有小军,有婆婆,我倒了谁管他们?再说,这日子总得过下去,你哭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我选笑。"
赵秀娥擦了擦眼睛,站起来:"那行,咱接着干。"
两个女人又在棚子里忙活起来。雨还在下,棚子里的光线昏沉沉的,可她们的手没停。
雨停了之后,天放晴了。高秀兰趁着好日头晒了一批蘑菇干,这回她学精了,不在墙头上晒了,专门在棚子顶上搭了个架子,晒在棚子上面,别人够不着。赵秀娥也学她的样,俩人连着晒了好几天,攒了不少干货。
入秋之后,干货的价钱涨了。一个从石家庄来的贩子到集上收干蘑菇,看了高秀兰的货,给到七毛一斤。高秀兰把攒的那十来斤全卖了,一下进账七块多。她拿着那七块钱,在集上转了一圈,给刘小军扯了二尺布做新衣裳,又给婆婆买了一瓶治咳嗽的枇杷膏,剩下的全存起来了。
那天晚上,她把存的钱又数了一遍,加上这回挣的,拢共攒了一百二十三块四毛六分。她心里算了算,去县医院一趟,拍片子做检查加上住院押金,怎么也得百八十块,她现在手里的钱差不多够了。
她跟婆婆说了这事,老太太一听要去县医院,连连摆手:"不去不去,花那冤枉钱干啥?我这老毛病不碍事,有你买的那些药吃着就行了。"
"娘,这回听我的。"高秀兰把存钱的小布包放到婆婆手里,"咱去查查,没事最好,有事早治。钱的事您别操心,我能挣。"
婆婆攥着那个布包,眼泪流下来了。她拉着高秀兰的手,手指头枯瘦枯瘦的,骨头硌人:"秀兰啊,娘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你。老三走了,家里家外都是你一个人扛,娘还拖累你……"
"娘,您别说这话。"高秀兰反握住婆婆的手,"您身子好了,就是帮我了。您好好活着,小军就有奶奶疼,我回来有个妈喊,这就够了。"
老太太哭得说不出话来,高秀兰给她擦了脸,扶她躺下。她出了婆婆的屋,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夜空清朗朗的,满天的星星,一颗一颗亮得很。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股酸涩的劲儿压下去。
她决定下个集日就带婆婆去县医院。
可就在去县医院的头一天晚上,刘小军放学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刘老三托人捎回来的,这回的信比上次长,写了两页纸。
高秀兰坐在灯下看那封信,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信上说,刘老三在石家庄的建筑队干活,夏天的时候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把腿摔断了。工头不认账,说他自己不小心,不给治。是他几个工友凑钱把他送去的医院,住了半个多月,腿是接上了,可大夫说恢复得不好,以后干不了重活了。
信上说,他现在在一个老乡家里养着,等腿好点了再想办法。信上还说,让高秀兰别等他回来了,他这样回去了也是拖累她,让她自己带着孩子过日子,实在不行就改嫁,他刘老三绝不说二话。
高秀兰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最后那几句话的时候,手指头捏着信纸,指节都白了。
改嫁。他让她改嫁。
她把信叠好,没有哭。她走到院子里,在石墩上坐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带着玉米秸子的味道,干干的,有点呛人。她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是半圆的,挂在老槐树的枝丫上头,清清冷冷的。
她坐了大概一个时辰,然后站起来,回了屋。她把信锁进了柜子里,那张锁柜子的钥匙她一直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
第二天一早,她照样起来了,做了早饭,给婆婆熬了药,然后带着婆婆去了县医院。
县医院在县城东头,从刘家坨过去有三十多里地,高秀兰借了队上的驴车,铺了厚厚的稻草,让婆婆躺在上面。驴车慢,晃晃悠悠走了大半天才到。到了医院,她背着婆婆挂号、排队、做检查,楼上楼下地跑,累得腿都软了。
检查结果出来,大夫说老太太是慢性支气管炎,加上肺气肿,得住院治疗一阵子。交了一百块钱押金,办了住院手续。高秀兰把婆婆安顿好,又去食堂打了饭,一口一口喂婆婆吃了,才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歇了口气。
婆婆拉着她的手:"秀兰,钱够不够?不够咱不住了,回去吃药也成。"
"够。"高秀兰笑了笑,"您安心住着,钱的事有我呢。"
她在医院陪了三天,三天里她几乎是没合眼。白天照顾婆婆,晚上就趴在床边打个盹。大夫给婆婆用的药对症,第三天婆婆的咳嗽就轻了不少,也能自己坐起来吃饭了。
第四天她回了村,把驴车还了,又去棚子里看蘑菇。几天没管,蘑菇长疯了,有些都开伞了。她赶紧把该收的收了,该洒水的洒了,忙活了大半天。
赵秀娥来找她,跟她说了个消息——王麻子家在村里放话,说高秀兰种蘑菇发了财,却不肯给村里交提留款,还扣着队上欠的公粮不还。高秀兰听了,愣了一下,她去年秋后的提留款确实没交,可那是她婆婆病重的时候,她实在拿不出钱来。后来她手头有了钱,因为一直惦记着给婆婆看病,把这事儿给忘了。
她想了想,当天下午就去了大队,把去年欠的七块三毛六提留款补上了。大队会计接过钱的时候还看了她一眼,说秀兰你也不容易,这钱不急的。高秀兰说该交的就得交,不能让人说闲话。
从大队出来,她心里明白,王麻子家还盯着她呢。可她不怕了。蘑菇她能接着种,钱她能接着挣,日子她能接着过。她不怕人盯着,就怕自己先垮了。
六
婆婆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出院的时候身体好了不少,咳嗽基本止了,脸色也红润了些。大夫说回去好好养着,按时吃药,注意别着凉,活个三五年没问题。高秀兰把大夫的话牢牢记在心里,接了婆婆回家。
回到家那天,刘小军高兴得不行,围着奶奶问长问短。老太太摸着孙子的头笑,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高秀兰看着这祖孙俩,觉得这大半年吃的苦都值了。
蘑菇棚子那边,赵秀娥替她管了这些天,虽然没出啥大岔子,可产量还是受了些影响。高秀兰回来之后加紧收拾,把菌床重新整理了,又添了一批新菌种。她算了算,到年底之前还能出三四茬,挣个三四十块钱应该没问题。
可刘老三的事一直压在她心上。那封信她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了。她想去找他,可石家庄那么大,建筑队那么多,她一个农村妇女,去了上哪找?她托了村里在石家庄打过工的人帮忙打听,人家倒是答应了,可一两个月过去了,也没回音。
入冬以后,天冷得要命。高秀兰给棚子加了厚草帘子,每天半夜都要起来看一回,生怕冻坏了菌床。有一天夜里,她起来去棚子里看温度,推开棚子门一看,里头蹲着一个人。
她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那人听见动静回过头,高秀兰看清了那张脸,整个人都愣住了——是刘老三。
刘老三瘦了一大圈,脸上的颧骨都凸出来了,胡子拉碴的,头发也长了,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他穿着一件不知从哪弄来的旧军大衣,腿有点瘸,蹲在菌床边上看那些蘑菇,手指头轻轻碰了碰一朵小伞。
"秀兰。"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哑的。
高秀兰站在棚子门口,冷风从她背后灌进来,她冻得直哆嗦,可她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一步也动不了。她看着那个蹲在菌床边上的男人,那个她等了一年的男人,那个写了两封信让她改嫁的男人。
"你啥时候回来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干巴巴的,不像自己的。
"今儿下午。"刘老三站起来,腿使不上劲,扶着菌床架子才站稳,"我在村口转了半天,没敢进家。"
高秀兰把棚子门关上,走到他面前。棚子里点着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脸。她上下打量他,看见他大衣底下露出来的那条腿,裤腿空荡荡的,细得不像一条男人的腿。
"腿咋样了?"
"接上了。"刘老三说,"就是走不利索了,干不了重活。"
高秀兰走近一步,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瘦得厉害,脸上的肉都没了,骨头硌手。她摸到他颧骨边上有一道疤,不是旧伤,是新长好的,颜色还发红。
"咋弄的?"
"摔的。"刘老三偏了偏头,不让她看那道疤,"秀兰,我……我对不住你。"
高秀兰把手放下来。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心里头的滋味说不清道不明。恨吗?有一点点,恨他走了这么久不回来,恨他让她一个人扛着这个家。可更多的心疼,心疼他瘦成这样,心疼他那条瘸了的腿,心疼他蹲在棚子里不敢进家门的样子。
"回屋吧。"她说,"外头冷。"
刘老三没动,他看着高秀兰,眼睛里有水光。他张了张嘴,想说啥,可半天没说出来。最后他低下头,用袖口擦了擦眼睛,才哑着嗓子说:"秀兰,我写了那封信,是真心话。我这副样子回来,啥忙也帮不上,就是拖累你。你要是想……想改嫁,我不拦着,孩子留下,我自己能带。"
高秀兰看着他低着头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气。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棚子外头拉:"你跟我回屋!大半夜的蹲这儿说啥糊涂话!改嫁改嫁,我改哪门子嫁?你给我进屋!"
刘老三被她拽着,一瘸一拐地出了棚子,进了屋。高秀兰把门关上,把灯点得亮了些,然后去灶台生火烧水。她背对着刘老三,烧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她听见身后刘老三坐下了,椅子腿在地上磨了一下。
"秀兰。"他在后头叫她。
"干啥?"
"蘑菇种得真好。"
高秀兰烧着火,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没回头,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声音尽量放平:"那是我种的,你把腿养好,明年我教你种。"
刘老三没说话。高秀兰听见他在后头抽了一下鼻子,然后就是长久的安静。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水在锅里慢慢热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那天晚上,高秀兰给刘老三煮了碗面,打了两个荷包蛋。刘老三端着那碗面,吃得狼吞虎咽的,吃到一半眼泪掉进了碗里。他也不擦,就那么连汤带水地全吃了。高秀兰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完,把碗接过来洗了。
夜里两人躺在炕上,中间隔着刘小军。刘小军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喊了声爹。刘老三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手停在半空中,好半天才收回来。
"秀兰。"他在黑暗里开口。
"嗯。"
"我以后不走了。"
"嗯。"
"蘑菇我跟你一起种。"
"嗯。"
"秀兰,谢谢你。"
高秀兰没应声。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黑暗中她无声地哭了一会儿,把这一年攒的委屈都哭了出来。她哭的时候肩膀一抽一抽的,可她没有出声,怕吵醒儿子,也怕他听见。
刘老三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搁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粗糙的手掌贴着她的肩头,热烘烘的。她停住了抽泣,在他的手底下慢慢平静下来。
那一夜她睡得特别沉,连梦都没做。
七
刘老三回来之后,日子过了好一阵子,像是把之前散掉的东西重新拢起来似的。他虽然腿脚不利索,可在家里能帮不少忙。他帮着看棚子、洒水、收蘑菇,还把他那条瘸腿蹲下来,一筐一筐地拣蘑菇。高秀兰有时候看见他蹲久了站起来费劲的样子,心里就发酸,可她嘴上不说,只是走过去搭把手。
刘老三心疼她,夜里她起来去棚子里看温度,他也非要跟着。两个人裹着厚棉袄,在棚子的小油灯底下坐着说话。说这一年各自的事,说婆婆的病,说刘小军的成绩。高秀兰把那两封信的事提了一回,刘老三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最后说:"那是我糊涂了,以后再也不说那种混账话了。"
蘑菇棚里的菌床正在悄悄萌发新的一茬。那些白白嫩嫩的小伞从稻草缝里钻出来的时候,高秀兰蹲在旁边看,嘴角弯弯的。刘老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那儿的身影,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伸手把她散到脸前的一缕头发掖到耳朵后面去。
她没回头,可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那天傍晚,赵秀娥来串门,看见刘老三瘸着腿在院子里劈柴,高兴得直拍手:"老三哥回来了!秀兰姐你可算熬出来了!"她拉着高秀兰的手说个没完,问这问那。
赵秀娥说:"秀兰姐,你跟老三哥这回算是团圆了,我看你们家日子要红火起来了。"
高秀兰笑了笑:"红火啥啊,就是日子能过下去就行。"
"能过下去就是好日子。"赵秀娥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村里多少人都羡慕你。你家老三回来了,你婆婆身体也好了,你又种蘑菇挣钱,我要是能赶上你一半我就知足了。"
高秀兰看着赵秀娥的脸,心里软了一下:"你也不差,你那棚子今年也出了不少菇。等开春了,咱俩合计合计,看看能不能弄点新菌种,把产量再提一提。"
两个女人在院子里说了一气话,赵秀娥才走了。刘老三劈完柴,拄着斧头站了一会儿,看着高秀兰的背影。高秀兰正在收晾着的衣裳,秋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飘扬扬的。他看了好一阵,才把斧头放下来,走过去帮她把衣裳从绳子上摘下来。
"你看我干啥?"高秀兰头也没回。
"看你好看。"
高秀兰的脸腾地红了,把手里的衣裳往他怀里一塞:"别胡说八道的,叫小军听见。"
刘老三嘿嘿笑了一声,抱着衣裳往屋里走。他的腿还有点跛,可步子比刚回来的时候稳当多了。
刘小军的成绩这一年突飞猛进,期末考试考了班里的第三名。他拿着奖状回来的时候,高秀兰正在棚子里拌料,满手是泥。她蹲在地上看那张奖状,看了一遍又一遍,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去碰。
"娘,老师说我这成绩能考县里的初中。"刘小军站在她面前,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高秀兰蹲在地上,抬头看着儿子。刘小军今年才九岁,可在她眼里已经是个小大人了。她伸手捏了捏儿子的脸蛋:"行,我儿子争气。好好念,娘供你。"
刘老三从里屋走出来,也凑过来看那张奖状。他看了半天,转身回屋翻了一阵,翻出半截铅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蹲在门槛上写了个"奖"字。
"爹你干啥?"刘小军凑过去。
"给你写个字。"刘老三把纸递给儿子,"这个字念奖,奖励的奖。你得了奖状,爹奖励你,以后每天多教你认两个字。"
刘小军接过那张纸,眼睛亮晶晶的。刘老三摸了摸他的头,粗糙的手掌在儿子头顶上停了一瞬,又轻轻拍了拍。
高秀兰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大一小,眼眶有点发热。她低头去拌料,把那股热意压回去。
入了冬,蘑菇的价钱又涨了。高秀兰和刘老三商量着把棚子再扩一间,可家里资金不凑手。刘老三说去信用社问问能不能贷点款,高秀兰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去了。
信用社的信贷员姓周,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问了她的情况,又到家里看了棚子,点点头说:"你这种情况符合贷款条件,可以贷三百块钱,年息四厘五,分两年还清。"
高秀兰在合同上按了手印,那三百块钱拿到手里的时候,她的手直抖。刘老三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低声说:"别怕,咱能还上。"
那笔钱她没乱花。一部分买了新菌种和材料,把棚子扩了,另一部分她存着,留着应急。扩了棚子之后,产量上来了,一个月能出三四茬,每茬能卖十几块钱。她和刘老三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可心里踏实。
日子就像她种的那些蘑菇一样,一天一天地长起来,白白嫩嫩的,看得见摸得着。
腊月里又下了一场大雪,雪把院子盖得严严实实的。高秀兰站在屋檐底下看雪,刘老三从她身后走过来,把一件棉袄披在她肩上。
"进屋吧,外头冷。"
高秀兰裹紧了棉袄,回头看了他一眼。雪光映着他的脸,他的头发白了半边——不是雪,是这一年多熬出来的白头发。她伸手把他头发上的雪拂掉,手指头碰到他的鬓角,凉凉的。
"老三,"她说,"明年咱把日子过得更红火些。"
刘老三把她往怀里搂了搂:"行。你说咋过就咋过。"
高秀兰被他搂着,鼻子一酸,可嘴角是往上弯的。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压着厚厚的雪,风一吹,雪沫子簌簌地往下落。她想,这日子就像这棵树一样,冬天看着光秃秃的,可根还在地底下长着呢,等开春了,还得发芽。
她又看了看隔壁院墙,王麻子家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今年一年,王麻子家再没找过她的麻烦。她不知道是人家不想找她了,还是因为她把日子过好了,人家不敢找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跟着刘老三进了屋。门一关,外头的风雪就被隔在了外面。屋里头暖烘烘的,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白菜,刘小军趴在炕桌上写作业,婆婆坐在炕头纳鞋底。
高秀兰在灶台边坐下来,添了把柴火。火光映着她的脸,红彤彤的。
她想,日子就是这样,一步一步熬出来的。没别的,就是一个撑字。撑住了,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