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年集市卖棉鞋,姑娘冻得脚发紫没钱买,我说:大妹子这鞋哥白送你
发布时间:2026-08-02 10:50 浏览量:1
那年冬天冷得特别早,十月底就飘了第一场雪。
我在镇上集市的东头支了个摊子,卖棉鞋棉袜,旁边是卖粉条的老刘,对面是卖猪头肉的老周。这个集市五天一轮,我们几个摊子位置固定,日子久了,彼此都熟得不能再熟。
那天是腊月初八,集上人正多的时候。
日头不高,风却硬得很,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我穿着厚棉袄,脚边搁个小炭炉,还觉得冷飕飕的。摊位前面人来人往,问价的多,掏钱的少,一上午就卖出去三双鞋,还是老主顾照顾生意。
我正低头整理鞋码,余光扫到摊子前面站了个人。抬头一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领口的棉花都露出来了,袖口磨得毛了边。她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缩着肩膀,就那么盯着摊子上最厚实的那双黑棉鞋看。
那双鞋是今年新打的,里子絮了新棉花,鞋底纳得结实,我卖八块五。
她看了好一会儿,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鞋面。我看见她的手——骨节粗大,手指上全是冻疮,裂了口子,有的地方结着血痂。那双手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跟她的年纪实在不配。
她翻过鞋底看了看,小声问了一句:“大哥,这鞋多少钱?”
我说:“八块五。”
她听了,手顿了一下,轻轻把鞋放回去。又看了看旁边的单鞋,薄棉的,卖四块。
“这个呢?”
“四块。”
她没说话,抿了抿嘴唇,手伸进棉袄口袋里头摸了摸。我也不知道她摸了多久,最后她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一把毛票,一毛两毛的,还有几个钢镚儿。
她就蹲在那儿,把钱一张一张理平,数了一遍。然后又数了一遍。
数完以后,她把钱攥在手心里,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双厚棉鞋,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脚上是一双旧的解放鞋,鞋头磨破了,露出里头的布袜子。天冷得厉害,地上的雪踩实了变成冰,她走得小心翼翼,脚底打滑了好几下。
我看着她走出去十几步,心里头突然就不是个滋味。
那双冻得发紫的嘴唇,那双全是冻疮的手,那把数来数去都凑不够八块五的毛票,还有她最后那个眼神——不是委屈,不是抱怨,就是那种“算了”的平静,好像她早就习惯了想要的东西买不起这回事。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弯腰拿起那双厚棉鞋,从摊子后面绕出去,小跑着追上她。
“大妹子,等等!”
她回过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我把鞋塞到她手里,喘了口气,说:“大妹子,这鞋不要钱,哥送你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鞋,又抬头看看我,眼睛里头一下子就有了水光。但她还是摇头,把鞋往回推:“不行不行,我不能白拿你东西。”
我说:“拿着吧,天这么冷,你那鞋不顶事。”
她说:“我有钱,就是不够。回头攒够了再来买。”
我笑了:“等你攒够,冬天都过去了。你先穿上,别冻坏了脚。”
她又推了两下,最后实在是拗不过我,把鞋抱在怀里,低着头说了声“谢谢大哥”。
我问她:“你是哪个村的?”
她说:“柳河村的。”
“挺远的,这么冷的天走过来的?”
“嗯,走了一个多小时。”
我心里头叹了口气。柳河村我知道,偏得很,路也不好走,一个多小时能走到算是腿脚利索的。
我说:“赶紧穿上吧,别抱着了。”
她犹豫了一下,蹲下来,把那双旧解放鞋脱了。我看见她的脚——脚趾头冻得通红,肿得跟胡萝卜似的,脚后跟也是冻疮叠着冻疮,看着都疼。
她穿上棉鞋,系好鞋带,站起来走了两步。
然后她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眼睛弯弯的,冻得发紫的嘴唇抿起来,整个人一下子就亮堂了。
“暖和。”她说。
“暖和就行。”我说,“赶紧回去吧,天晚了更冷。”
她又说了好几声谢谢,抱着自己的旧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我回到摊位上,老刘隔着摊子冲我竖大拇指:“林建国,你行啊,八块五说送就送了。”
我摆摆手:“一双鞋的事,人家姑娘确实困难。”
老周在对面一边切猪头肉一边说:“你就是心太软,以后准吃亏。”
我没接话,继续招呼过来的客人。
那时候哪能想到,老周这句话,后来会应验在那么多事情上。
但当时我心里头是高兴的。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那双鞋送得值。
后来快收摊的时候,天上又飘起了雪。我把货收进蛇皮袋里,用塑料布裹上,准备往回走。
这时候集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卖粉条的老刘也在收摊子。他边收边跟我说:“建国,你过了年二十八了吧?”
“嗯,虚岁二十九了。”
“还不找对象?你妈不着急?”
我笑了笑没接话。我们家的情况,老刘知道一些。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和我哥拉扯大。我哥林建军比我大四岁,前年娶了媳妇,住西屋。我跟我妈住东屋。嫂子王桂兰是个嘴碎的人,对我妈面上还过得去,对我就没那么客气了。
我知道她的心思——觉得我占了家里的地方,多了一张吃饭的嘴。其实家里的地是我在种,集上摆摊的本钱是我自己攒的,每个月我还给家里交二十块钱伙食费。但在她看来,只要我没分家另过,我就欠这个家的。
这些事我跟谁都没说过,说了也没意思。
回去的路上雪越下越大,我骑着自行车,后座驮着两个大蛇皮袋,车把上还挂着两个,骑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家。
我们家院子不大,三间正房,西屋是我哥嫂住,东屋我和我妈住。院子里堆着柴火垛和一些杂物,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
我进院子的时候,嫂子王桂兰正在灶房门口择菜。她看见我推着车进来,眼睛先往我车后座上瞄了一眼——蛇皮袋鼓鼓囊囊的,她就以为我卖了不少钱。
“哟,建国回来了,今天生意好吧?”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跟你哥今天去镇上买了两袋化肥,钱不够,还跟你姨家借了二十。你这要是手头宽裕,先给我点,回头还你。”
这话我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每次我说手头不宽裕,她就不高兴;每次我给了钱,就没有回头这一说。
我说:“今天没卖几双,就三四十块钱的流水。”
这是实话。但是那双鞋我没提,提了又是一顿数落。
她脸色果然就变了,不冷不热地说了句:“哦,那改天再说。”然后端着菜进了灶房。
我把自行车停好,卸下货,搬进屋里。
我妈正在屋里做针线,看见我回来,放下手里的活计,说:“冷不冷?灶上给你热着饭。”
我说:“不冷,在集上吃了碗面。”
我妈看了看我,又往西屋那边望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嫂子今天又跟你哥吵了,说想让你搬出去,把东屋空出来给她娘家侄子住。”
我心里头沉了一下,但面上没露出来:“她娘家侄子不是在县城上学吗?”
“放了寒假总要回来嘛。她就说家里住不下。”我妈叹了口气,“你哥也没说啥,就在那闷着头抽烟。”
我说:“妈,你别管了,这事我自己想。”
我妈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缝手里的棉裤。她眼睛不好,缝两针就要停下来揉一揉,凑近了才能看清针脚。
我坐在炕沿上,心里头乱得很。
说不寒心是假的。这个家,我住了二十九年。我爸走得早,家里的重活累活都是我干。我哥有正式工作,在镇上的农机站上班,每个月拿工资,但他那个工资从来拿不到家里来,全攥在王桂兰手里。家里买化肥、换瓦、修院墙,哪回不是我掏钱。可到头来,我连住的地方都要被人惦记。
我把这些念头压下去,跟我妈说:“妈,过完年我去镇上看看房子,要是能找到合适的,我搬出去住。”
我妈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你去哪住?镇上的房子多贵。”
“总有便宜点的。”我说,“老挤在这儿也不是事,嫂子心里不痛快,您夹在中间也难受。”
我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比刚才还长。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雪还在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响。
我想起白天集上那个姑娘,想起她那双全是冻疮的手,想起她把毛票数了一遍又一遍的样子,想起她穿上棉鞋以后那个笑。
不知道她回到家了没有,不知道那双鞋够不够暖和。
想着想着,我又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日子。
我十六岁就不念书了,回家种地。那时候我爸刚走两年,家里欠着外债,我哥还在县城的技校念书。我妈一个人撑不下去,我就退了学回来帮她。种地、养猪、赶集摆摊,什么活都干过。后来我哥毕业了,分到农机站,有了铁饭碗,娶了媳妇,我以为家里的日子能好起来。
确实好起来了,但也只是好在我哥那屋里。
我跟他们,始终隔着一道门。
第二天我去镇上找房子,转了一上午,好的租不起,便宜的太破。最后在老街的东头看了一间,是人家后院的一间小偏房,十来平米,没有暖气,只能生炉子,一个月八块钱。
我觉得行,交了定金,说好过完年就搬。
回去跟我妈一说,她掉了眼泪。我说没事的妈,我年轻,住哪都一样,离集还近呢,以后出摊不用骑那么远的车了。
我哥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抽他的烟。
嫂子高兴了,当天晚上炒菜都多放了点油。
搬家的日子定在了正月十六。
那年的正月十二,又逢集市。我把年前剩下的货装上车,顶着北风往集上赶。天还是冷,路上的雪化了又冻,骑一段就得下来推一阵。
到了集上,把摊子支好,老刘和老周已经在了。老刘一见我就说:“建国你瘦了。”
我说:“过年嘛,忙的。”
其实不是忙的,是心里头堵的,吃不下饭。但我习惯了,不愿意跟人说这些。
这天集上人不多,都是走亲访友的,没什么人买鞋。我坐在小马扎上,揣着手,看对面卖春联的老头一笔一画地写福字。
快中午的时候,摊子前面过来两个人。
我抬头一看,认出其中一个——是腊月里那个姑娘。她还是穿着那件蓝布棉袄,脚上就是我给她的那双黑棉鞋。她旁边站着个比她大些的姑娘,圆脸,扎两个辫子,笑盈盈的。
“大哥!”她喊了我一声,语气里头带着高兴劲儿,“可算找到你了。”
我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大妹子,你也赶集啊?”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沓钱,全是毛票,叠得整整齐齐。
“大哥,这鞋钱我攒够了,今天专门来还给你的。”她把钱递过来,八块五,一张不少。
我赶紧摆手:“我说了是送你的,不要钱。”
她急了:“那不行,白拿东西我心里过不去。”
旁边那个圆脸姑娘笑起来:“你就收下吧,我妹这人轴得很,为了这八块五,过年给人家砸核桃砸了大半个月,手指头都砸肿了。”
她妹妹瞪她一眼:“姐,你别瞎说。”
我这才知道她们是姐妹俩。
我看了看那沓毛票,又看了看她那双还是满是冻疮的手,心里头酸了一下,但还是摇头:“妹子,这钱我真不能收。你要是过意不去,改天做了好吃的给我带点就行。”
她犹豫了半天,最后把钱收回去,认认真真地说:“那行,下回集上我给你带东西。”
圆脸姑娘在一边看着,笑得更厉害了:“那我下回也来,看看这个好心的大哥长什么样。”
她妹妹脸一红,推了她姐一把:“你少说两句。”
姐妹俩在摊子前又站了一会儿,姐姐叫赵春兰,妹妹叫赵秋菊。赵秋菊就是买鞋的那个姑娘,今年二十一,在家种地,顺便照顾一个常年卧床的奶奶。她姐嫁在本村,男人在矿上干活,日子也紧巴。
这是后来赵春兰跟我说的。她说的时候一边挑着鞋一边唠家常,声音脆生生的,也不避讳什么。赵秋菊就在旁边站着,偶尔嗔她姐一句,但也没什么真的不高兴。
她们走的时候,赵春兰拉着妹妹的手,回过头冲我喊了一句:“林建国,下个集我还来啊!”
老刘在旁边听着,等她们走远了,凑过来拍我肩膀:“行啊建国,送一双鞋送出来一门亲事了。”
我说:“别瞎说,人家就是还钱的。”
老刘嘿嘿一笑:“你等着吧。”
我没想到老刘这张嘴有时候还挺准的。
第二个集,赵春兰果然来了,还带了一袋子自家蒸的玉米面馍馍,用笼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赵秋菊没来,她姐说她在家伺候奶奶。
“我妹让我给你带的,说上回欠你的人情。”赵春兰把馍馍往我手里一塞,“你尝尝,我妹蒸的,可香了。”
我接过来,打开笼布,一股玉米面的甜香味冒出来。我掰了一块尝尝,确实好吃,软和,甜丝丝的。
“替我谢谢她。”
赵春兰没走,就在我摊子旁边蹲着,一边看我卖鞋,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天。她这个人嘴快,什么都敢问,没一会儿就把我家里有几口人、多大年纪、干什么活全问出来了。
我也从她嘴里知道了她们家的情况——三间土房,奶奶瘫了三年,她爸走得早,就一个妈操持着。赵秋菊没上过学,打小就在家干活,出过最远的门就是到镇上赶集。
“我妹这个人,命苦。”赵春兰说这话的时候收起了笑脸,“从小就懂事,家里的活抢着干,从来不跟人抱怨。二十一了,也没处对象,不是没人介绍,是她怕嫁出去了家里没人照顾奶奶和我妈。”
我听了,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那天赵春兰临走的时候,突然回过头来,很认真地看着我说了一句:“林建国,你要是觉得我妹还行,我跟她说说。”
我没接话。
不是不愿意,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一个马上就要被嫂子赶出家门的人,有什么资格想这些。
但我那天收摊回去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
想赵秋菊蹲在地上数毛票的样子,想她穿上棉鞋后那个亮堂堂的笑,想她姐说的那些话。
二十一岁,没上过学,家里有个瘫奶奶,住的还是土房子。
这些放在别人眼里,可能都是“条件不好”的标志。
可我就是觉得,她蹲在那儿数毛票的时候,那双满是冻疮的手,比什么都真实。
正月十六,我搬出了那个住了二十九年的家。
我哥帮我蹬了三轮车,把铺盖和几件衣服拉到镇上那间小偏房。一路上他也没说什么,就是到了地方以后,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塞给我。
“拿着吧,别跟桂兰说。”
我愣了一下。我哥这人平时闷得很,家里的大小事都是王桂兰说了算,他从来不当家。
“哥——”
“行了,你照顾好自己。”他拍了拍三轮车把手,没看我,声音压得很低,“妈那边我会常去看。”
然后他就蹬着车走了。
我站在那间十来平米的小偏房里,看着四面墙,心里头空落落的。屋里有一张木板床,一个旧柜子,一个小铁炉子,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把铺盖铺好,生起炉子,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
从今往后,这个冷冰冰的小屋子,就是我的家了。
但我没有难过太久。当天下午我就出去收了一批棉鞋的底子,又去供销社买了棉花和布,准备接着做鞋。日子总得往下过。
正月十八,又是一个集。
我把新做的鞋摆上摊子,比以前的样式多了几种,还特意做了两双女款的厚棉鞋,纳了花边。
赵春兰又来了,这回还带着赵秋菊。
赵秋菊今天换了件稍微新一点的棉袄,灰色的,虽然也是旧的,但没有打补丁。头发梳得整齐,扎了个低马尾。她还是穿着那双黑棉鞋,走到我摊子前面的时候,脸有点红。
赵春兰倒是大大方方的,一屁股蹲在摊子边上,拿起那双花边棉鞋看了看:“哟,这个好看,多少钱?”
“这个九块。”
“贵了点。”她放下鞋,朝她妹妹努努嘴,“秋菊,你眼光好,你来看看。”
赵秋菊被她姐拽过来,蹲下看了看那双鞋,伸手摸了摸鞋面,又翻过来看了看鞋底,点了点头:“纳得结实,值这个价。”
她抬起头,正好跟我对上了目光。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别过头去。
赵春兰在一边笑出了声。
从那以后,赵秋菊几乎每个集都来。有时候跟她姐一起来,有时候自己一个人来。来了也不光是为了买东西,有时候就蹲在我摊子边上待一会儿,说几句话。她话不多,但每句都实实在在。
我给她留了个小马扎,她就坐在旁边,看我卖鞋,帮我递个东西,把零钱整理好。有人来问鞋,她比我还能讲,说得头头是道。
老刘在一边看着,隔三差五就冲我挤眉弄眼。
两个月以后,我一个人去了柳河村。
打听了好几个人才找到赵秋菊家。三间土房,院墙是土夯的,豁了好几个口子。院子里倒是收拾得干净,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墙根下种了一排蒜苗。
赵秋菊正在院子里洗衣裳,看见我进来,手里的棒槌啪嗒掉在地上。
她愣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林建国,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你奶奶。”
赵秋菊的妈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是个瘦小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但眼神清亮,一看就是个精干人。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你就是那个送鞋的林建国吧?春兰跟我说过。”
我被看得不好意思,点了点头。
赵秋菊的奶奶躺在里屋,瘦得皮包骨头,但脑子还清楚。她把我叫到跟前,问我多大了、干什么活、家里几口人。
我一五一十地说了。
我说我二十九了,摆摊卖鞋,刚搬出来自己住,家里有个妈跟我哥过。
老太太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发酸的话。
“我这孙女,跟着我拖累大了。你要是真心疼她,我这心里头也能踏实点。”
赵秋菊在一边听着,低着头,肩膀轻轻地抖。
我回去以后,晚上躺在那间小偏房的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多。
我想到赵秋菊手上的冻疮,想到她伺候奶奶喂水喂饭的样子,想到她妈跟我说她从小到大没穿过一件新衣裳,想到她姐说她怕嫁出去以后没人照顾奶奶。
我也想到我自己——一个被亲嫂子从家里赶出来的男人,房子是租的,家当没几件,挣的钱勉强糊口。
我配得上她吗?我能给她什么?
但最后,我还是决定去找她。
因为我想起那双棉鞋。她穿上以后,笑得那么亮堂。
我想让她以后也能那么笑。
那年的秋天,我和赵秋菊去镇上领了结婚证。
没办酒,没钱。我妈偷偷塞给我一百块钱,我买了一床新被褥,买了两斤肉,去赵秋菊家吃了一顿饭,就算结婚了。
赵秋菊搬到了我那间十来平米的小偏房里。她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糊了报纸,窗户缝里塞了棉花条挡风。灶台是露天的,在屋檐下搭了个小棚子,下雨天还得打伞做饭。
但她从来不抱怨。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把炉子生上,烧一壶热水,给我泡好茶,然后开始和面蒸馍。我起来的时候,灶台上的馍已经冒着热气了。
我说:“你不用起这么早。”
她说:“你赶集辛苦,回来得吃口热乎的。”
就这样,我们在这个小偏房里过起了日子。
起初的那段日子,虽然穷,但是是暖和的。
我每天去集上出摊,她在家里做鞋底。她针线活好,纳的鞋底又密实又好看,比我强多了。她做的鞋拿到集上,卖得比我原来做的还快。
到了冬天,我们开始做棉鞋卖。她剪样子,我纳底子;她絮棉花,我上鞋帮。两个人坐在炉子边上,一边干活一边说话。
她话不多,但是说到高兴的地方也会笑起来。她还是那么瘦,手上的冻疮到了春天才好了一些,但是手比以前更粗了。
我有时候看着她那双满是茧子的手,心里头酸酸的,想着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第二年开春,赵秋菊怀孕了。
我高兴坏了,让她别再干重活。她说没事,农村的媳妇哪有那么金贵,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但我不依,去集上出摊的时候,把做鞋的料子都带走了,让她在家好好养着。
她就在院子里种了点菜,养了几只鸡,每天给我做饭。日子虽然还是紧巴,但两个人的时候,再紧巴也过得去。
偏偏这时候,家里头出事了。
我嫂子王桂兰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开始往我这边跑。三天两头来一次,来了也不空着手,带把青菜、拿几个鸡蛋,说是“看看弟媳妇”。
一开始我还挺意外的,以为她是良心发现了。但赵秋菊跟我说,你嫂子怕是有事。
果然,第三回来的时候,王桂兰终于开了口。
“建国,你哥在农机站想转正,需要找人打点一下。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来,你看你这边能不能先借点?”
我问:“要多少?”
“二百。”
二百块。我出一个月摊,赶八个集,顶天了能挣五六十块。二百块就是我小半年的收入。
我说:“嫂子,不是我不借,是真没那么多。”
王桂兰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你没钱?你那个鞋摊子我看生意挺好的,秋菊又能做鞋,你们两个人挣钱,能比我们穷?”
赵秋菊在一边说:“嫂子,建国的摊子你也知道,是个小本生意,挣的钱刚够过日子。我现在怀着孩子,干不了活,家里就他一个人挣钱。”
王桂兰撇撇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当年要不是家里供你哥上学,建国能早点出来挣钱?现在你哥有个机会,你们倒是袖手旁观了。”
这话我听着扎心。
当年我退学回家种地,是为了还债、让我哥继续读书不假。但那是家里头的事,不是我去找他们邀功的事。这些年我从来没拿这个说过什么,怎么到了她嘴里,反倒成了欠她的了?
我说:“嫂子,我搬出来的时候,屋里什么东西都没带。这些年我在家里干多少活、出多少钱,你心里头也有数。不是我不帮,是确实帮不了。”
王桂兰哼了一声,站起来就走。走到门口还回头说了一句:“真是白疼你了。”
疼我?她什么时候疼过我?
赵秋菊过来拉了拉我的袖子,轻声说:“你别生气,跟这种人不值得。”
我说:“我不生气,就是觉得你跟着我受委屈了。”
她摇摇头:“没受委屈。咱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我还是低估了王桂兰的韧性。
过了大概半个月,她又来了,这回带着我哥。
我哥进门以后一直低着头,坐在小板凳上不说话。王桂兰在一边又说开了,从供我哥读书说到我欠家里的,从家里供我吃穿说到现在一家人要互相帮衬。
我哥坐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就是在那边听边抽烟。
我看他的样子,心里头凉了半截。他但凡帮我说一句话,哪怕只是说“建国也不容易”,我心里都能好受一点。
但他什么都没说。
最后我还是给了五十块。
不是我心软,是我不想让赵秋菊跟着我一起听这些话。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了,我不想让她操心。
赵秋菊没说什么,就是把那五十块交给我的时候,手有点抖。
那五十块,是我们攒着准备给她生孩子用的。
后来孩子生了,是个闺女。
我给她取名叫林小雪。生她那天下着大雪,跟我在集上第一次看见她妈的时候一样的天气。
赵秋菊抱着孩子,看着我笑:“终于把你那双鞋还上了。”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她在说什么。八块五的鞋,她用一辈子来还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小雪满月以后,赵秋菊又开始做鞋了。她把孩子背在背上,一边哄一边纳鞋底。有时候孩子哭了,她就放下手里的活,抱着在屋里转,嘴里哼着我叫不上名字的小调。
小雪一天天长大,白白净净的,眼睛像她妈,亮晶晶的。就是认生,除了她妈和我,谁抱都哭。
到了小雪一岁多的时候,赵秋菊的奶奶走了。
那天是半夜,柳河村的邻居跑来敲门,说她奶奶不行了。赵秋菊把小雪塞给我,披了件衣裳就跟着往村里跑。
等我天亮了赶到的时候,老太太已经没了。赵秋菊跪在炕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妈和她姐在旁边也哭得不成样子。
我过去扶她,她的手冰凉,浑身都在抖。
老太太的丧事办了三天。按村里的规矩,土葬,入祖坟。赵秋菊披麻戴孝,从头守到尾,三天瘦了一圈。
回到家以后,她大病了一场。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跟我说:“我奶奶活着的时候,老觉得我拖累了她。其实是她把我拉扯大的。小时候家里穷,吃不上饭,她就自己饿着,把窝头省给我吃。”
我说:“奶奶是个好人。”
她没再说话,就躺在那里,眼泪顺着眼角往枕头里渗。
那以后,赵秋菊变了一些。
不是变得不好了,是变得更要强了。身体养好以后,她把鞋摊子的生意重新支了起来,而且比我以前更上心。她开始琢磨新的鞋样子,去集上跟别的鞋摊子比较,回来就自己试着改。她还学会了跟人讲价,以前她脸皮薄,别人说贵她就不吭声了,现在她能笑眯眯地跟人家讨价还价半天。
我有时候在旁边看着,觉得她身上那股劲儿,跟当初蹲在集上数毛票的姑娘判若两人。
但我知道,骨子里她还是那个人。还是那个会把好东西留给别人、把委屈往肚子里咽的人。
只是她明白了一件事:光靠别人心疼没有用,自己得站得住。
小雪两岁那年,我们家又出了事。这回不是王桂兰来借钱,是我妈。
我妈身体一直不太好,那年冬天突然病了,咳嗽,发烧,拖了半个月不见好。我带着她去镇上的卫生院看,说是肺炎,得住院。
住院要交押金,五十块。
我拿不出。
那时候正是年底,货压着没卖出去,手头紧得很。我去找我哥,我哥说他也没钱,工资都交给王桂兰了。
我又去找王桂兰。
王桂兰坐在炕头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说:“你妈是你妈,不是你一个人的妈。住院花钱是应该的,但凭什么让我一个人出?你自己那份呢?”
我说:“嫂子,我不是不给,是真的手头紧。等这批货卖了钱,我第一时间给你。”
她哼了一声:“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借的五十块还没还呢,又要借钱。你那个鞋摊子到底挣不挣钱啊?不挣钱趁早别干了,回来种地得了。”
我没跟她吵。我转身走了。
最后是赵秋菊把她存了半年的钱拿出来,又跟她姐借了二十块,凑够了押金。
我妈在医院住了一周,烧退了,咳嗽也好些了。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坐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掉了眼泪。
“建国,妈对不住你。”
我说:“妈你说啥呢,你养我这么大,是我该孝敬你。”
她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那之后没多久,她在我的小偏房里住了一段时间。赵秋菊把床让给她,自己打地铺。我妈过意不去,赵秋菊就说,没事妈,地上铺了草垫子,不凉。
后来我妈还是回了哥嫂那边。不是不想待,是怕给我们添麻烦。
日子磕磕绊绊地过着。小雪三岁那年,赵秋菊她妈也病倒了。
她妈身体一直不好,瘦小,干了一辈子活,身子骨都熬空了。这回病得厉害,村里的赤脚医生说可能是肝上的毛病,让去县医院查。
去县医院,花钱更多。
赵秋菊没跟我商量,自己做了一个决定——把她妈接到我们那间小偏房里来。
十来平米的屋子,住着两个大人一个孩子,再加上一个生病的老人。
挤是真挤。生个炉子,四个人围着,转个身都费劲。
但她没跟我商量,不是不尊重我,是因为她知道,就算商量了,我也是两个字:接来。
我也确实没说二话。
她妈来了以后,我在地上铺了个厚草垫子,我睡地铺,让赵秋菊和孩子睡床上,她妈睡在靠炉子最近的地方。
每天早上起来,赵秋菊先伺候她妈吃药,然后生火做饭,把小雪收拾利索,再开始做鞋。她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从来不喊累。
但我看得出来,她瘦了。
脸小了,下巴尖了,眼睛底下的青灰色越来越重。有时候纳鞋底纳到一半,手停下来,人就在马扎上坐一会儿,闭着眼睛喘口气。
我跟她说别这么拼,她说没事,年轻,撑得住。
那段日子是真的难。她妈吃药要钱,小雪一天天大了也要花销,家里吃饭的嘴多了两张。我一个人出摊挣的钱不够用了,赵秋菊就多做鞋,把自己那份也顶上去。
她的手又生冻疮了,比当年在集上看见的时候还严重。因为冬天做鞋,手上全是针眼,沾了水就裂口子,疼得她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怕吵醒我们,就一个人睁着眼躺着。
有一回我半夜醒了,看见她坐在床沿上,就着炉子里那点火光往手上抹蛤蜊油。抹一下就呲一下牙,疼的。
我坐起来说:“我来。”
我把她的手拉过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给她抹油。她的手上全是硬茧和裂口,抹油的指尖划过去,粗糙得像树皮。
她低着头,不看我,闷声说:“让你跟着我受累了。”
我说:“这话该我说。”
她没说话,眼泪啪嗒一下掉在我手背上,烫的。
那以后日子慢慢地有了一些起色。
主要是赵秋菊的鞋做得好,回头客越来越多。镇上的一些老主顾专门等着赶集来买她的鞋,说她做的鞋跟别人家的不一样,穿在脚上就是舒服。
还有人从别的村子赶来,指名要买“秋菊棉鞋”。
她的名气比我大了。
我跟她开玩笑:“我这摊子以后得靠你了。”
她说:“你的摊子不就是我的摊子。”
说完自己也笑了。
小雪五岁那年,我们攒够了钱,在镇上老街尽头买了一间小房子,比原来那个偏房大了不到一倍,但是有正经的灶房,有独立的里外间,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小院子。
搬进去那天,赵秋菊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东看看西看看,最后蹲下来摸了摸墙根下那棵小枣树。
“这是咱们的家了。”她说。
我说:“嗯,咱们的。”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说是“一桌子”,其实就是炒了个鸡蛋、炖了一锅白菜粉条、蒸了一屉白面馍馍。但那顿饭我们一家三口吃得特别香,小雪吃得满嘴油,赵秋菊一边给她擦嘴一边笑。
后来她妈的病好些了,就搬回了柳河村,跟她姐住。隔三差五地,赵秋菊带着小雪回去看一趟,我在家做鞋看摊子。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好不坏,稳稳当当。
有一年,我哥林建军来找我。
他在我家门口站了很久,抽了两根烟才进来。他来的时候穿着一身旧工作服,脸被风吹得干巴巴的,头发白了不少。我让他坐,他坐下来也不说话,就盯着地上的炉子看。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终于开了口。
“建国,我跟桂兰,离了。”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我哥和王桂兰闹了好几年了。最开始是为了钱的事,后来是为了孩子的事——他们一直没孩子,王桂兰怪他没本事,他怪王桂兰太强势。吵来吵去,感情就吵没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他把水杯转来转去,“她搬回娘家去了,房子空着。”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些年我和他之间隔了太多东西,那五十块钱、他闷头抽烟的样子、我妈住院时他的沉默,都在我心里头搁着。
但说到底,他是我哥。
“要不要我去帮你收拾收拾?”
他看了我一眼,眼睛有点红:“不用,没什么可收拾的。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妈那边,以后我一个人照顾。你这些年够累了。”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建国,哥对不起你。”
说完就走了,不给我反应的时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骑那辆破自行车走远了,心里头乱七八糟的。
赵秋菊从屋里出来,把一件棉袄披在我身上:“外头冷。”
我说:“我哥离婚了。”
她顿了一下,然后说:“你心里头难受?”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按说应该难受,但好像又没那么难受。就是觉得……”我找了一下词,“觉得挺空的。”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把我的手握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年冬天,镇上赶集的日子改成了三天一次。
我跟赵秋菊商量了一下,除了卖鞋,又添了一些针头线脑的小百货。生意比以前更忙了,但也更有了些起色。
小雪上了小学,成绩一般,但听话,每天放学回来就趴在柜台上写作业,有时候还帮我收钱找零。邻居都说这孩子懂事,随她妈。
赵秋菊还是老样子,闲不住的人。冬天做棉鞋,夏天做单鞋,手上常年贴着胶布,但永远笑眯眯的。
有一天赶集,收摊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四五点钟太阳就落了。我收拾完货,把东西装上推车,回头看见赵秋菊站在摊子原来的位置,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上穿着一双旧棉鞋。
那双鞋已经穿了不知道多少年了,鞋底磨薄了,鞋帮也褪了色,黑不黑白不白的。
但她一直穿着。
我走过去说:“走吧,回家了。”
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眼睛弯弯的,跟十几年前在集上第一回对她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说:“林建国,你还记得吗?那年你追上来把鞋塞给我的时候,我以为你是个骗子。”
我说:“我也以为你不会要。”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脚上的鞋,轻声说了一句:“这双鞋穿了好多年了,舍不得扔。”
我说:“我再给你做一双新的。”
她摇摇头,把手伸过来,拉住我的手。她的手还是粗,冻疮好了又长,长了又好,十几年了,没消停过。
“不用了。”她说,“就这一双挺好的。”
我们推着车往回走。老街的路灯还没亮,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就剩下远处杂货铺的灯亮着,昏黄黄的。风吹过来,还是跟以前一样冷,刮得脸生疼。
但她走在旁边,我就觉得不冷。
那双鞋的八块五毛钱,她用一辈子来还。
其实我从来没跟她说过——那天在集上,她蹲在我摊子前面数毛票的时候,我心里头想的是另一个人。
我妈。
那一年我爸刚走的时候,我妈也那么蹲在地上,拿着我爸留下的几个铜板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完以后站起来,把铜板攥在手心,摸了摸我的头说:“没事,妈在。”
后来我才知道,“妈在”这两个字,背地里是多少次的咬牙和硬撑。
赵秋菊跟她一样。
这个家里头,撑着的从来都是女人。
我只是给了一双鞋。
她把一辈子都给了我。
到了家门口,小雪在屋里听见动静,跑出来开门。小枣树的枝丫伸到墙头外面,光秃秃的,落了雪。
赵秋菊松开我的手,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抬头冲小雪笑:“作业写完了没?”
小雪吐了吐舌头:“快了。”
我在后面把货卸下来,搬进屋里。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屋里头暖烘烘的。
赵秋菊进了灶房,没一会儿就飘出来葱花炒鸡蛋的香味。
小雪趴在饭桌上继续写作业,橡皮擦得纸都皱了。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头锅铲叮当的声响,忽然觉得这十几年,吵吵嚷嚷磕磕绊绊的,说到底也就是这么回事。
日子不好不坏。有人等着你回家吃饭。有一盏灯是为你亮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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