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四年同学才说,前妻一直在找被我逼走的丈夫

发布时间:2026-09-23 02:41  浏览量:1

周成是在接女儿放学的路上接到刘军电话的。女儿是他跟现在的妻子生的,刚上幼儿园中班,坐在后座啃橘子。

刘军在电话里压着嗓子,像怕旁边有人听见:“我前两天在车站那块儿碰见林霞了。”

周成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林霞这个名字,他有四年没从别人嘴里正经听过了。

刘军接着说:“她问我你现在咋样,还问你在哪儿住。我寻思你俩都离四年了,她咋还到处打听你?”

后座右后方传来女儿含混的声音:“爸,绿灯了。”

周成踩了油门,嘴里随便应着:“她找我能有啥事,估计是有事要办,顺嘴问问。”

刘军啧了一声:“顺嘴?她追着我问了快十分钟,连你现在有没有孩子都问了。我没敢多说,就说你过得还行。”

周成没接话。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他盯着前面的车尾灯,眼睛有点发直。

到家的时候,现妻正在厨房炒菜,系着条藏蓝色围裙,听见门响探出头:“谁打的电话,你接了一路。”

周成换鞋的动作慢了半拍:“单位同事,说点事。”

现妻哦了一声,没再问,转身回去翻锅里的菜。周成脱外套的时候,瞥见她回头看了自己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没说出口的疑惑。

吃饭的时候,女儿在旁边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现妻一边给孩子夹菜一边搭话。周成扒着碗里的饭,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刘军那句话——她咋还到处打听你?

四年前离婚的时候,他一直觉得是林霞先不想过的。

刚结婚那两年还好好的,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林霞开始躲着他。晚上他凑过去,她要么往床边挪,要么说累,要么直接背过身去。

一开始他还耐着性子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工作不顺心。

林霞每次都摇头,要么说“没事”,要么说“我就是累”。

问多了,她就不说话了,睁着眼睛躺到半夜,背对着他,肩膀偶尔动一下。

周成是个要面子的人,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干个三五次也就够了。后来他也不凑了,各自盖各自的被子,再后来,他直接抱了枕头去沙发睡。

分床睡了三个多月,两人话越来越少。饭桌上除了“吃了”“我先走了”,没别的话。

有天晚上他喝了点酒,回去推卧室的门,门锁着。他敲了两下,里面没动静。

他火一下就上来了,踹了一脚门:“林霞你什么意思?我是你丈夫还是你仇人?”

门过了好半天才开。林霞穿着长袖睡衣,头发散着,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他借着酒劲往里闯,伸手去拉她。她往后躲,手挡在胸前,声音发颤:“别碰我。”

那三个字像耳光似的,一下把他打醒了。

他站在门口,酒劲往上涌,指着她说:“行,不让碰是吧?过不下去就别过了,离婚。”

林霞抬起头看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她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问了一句:“你确定吗?”

他那时候满肚子都是火,觉得她连个解释都懒得给,觉得她心里根本没这个家。他咬着牙说:“确定,明天就去。”

第二天早上,林霞早早就起来了,把他的衬衣熨得平平整整放在沙发扶手上。

两人去民政局的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她走在他旁边,穿着那双灰紫色的棉拖鞋,鞋跟外侧磨偏了一点,走路的时候微微有点歪。

签字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签完名字,把笔放下,又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她,拿了证就走了。

后来他听他妈说,林霞当天下午回来收拾东西,只拿了自己的衣服和几本书,别的什么都没带。他妈问她要不要把拖鞋也拿走,她站在门口看了那双鞋半天,说“算了,留着吧”。

周成那时候还跟他妈说,留着干啥,扔了得了。

他妈嘴上应着,到底没扔,后来他搬新家,收拾旧东西的时候,那双鞋被塞进了鞋柜最里面的角落,一放就是四年。

“你今天怎么回事,吃饭也不说话。”现妻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周成扒了一口饭:“没事,今天上班有点累。”

现妻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起身去给女儿盛汤。

吃完饭,现妻在厨房洗碗,周成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在手里翻来翻去。他想给刘军发个消息,问问林霞还说什么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他跟自己说,都离四年了,人家顺嘴打听两句,有什么好想的。可心里那股劲就是拧不过来。

他印象里的林霞,是个特别犟的人。当年他提离婚,她连一句挽留都没有,连一句“为什么”都没多问。那样一个人,怎么会到处打听他的下落?

不对。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离婚前大概半个月,有天晚上林霞敲他书房的门,站在门口,手指绞着衣角,跟他说:“周末你有空吗?陪我去个地方。”

那时候他们已经冷战快一个月了,他正对着电脑打游戏,头都没回:“去哪?”

林霞沉默了好半天,说:“医院。”

他当时心里烦得很,随口就顶了回去:“你自己不能去?以前不都自己去的吗?”

他说完,身后半天没动静。等他打完一局回头,门口已经没人了。

他那时候以为她是装病,故意找事。现在想想,她那天的脸色,确实白得吓人。

周成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屏幕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厨房的水声停了,现妻擦着手走出来,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台。

电视里在演家庭剧,女主角哭着说“你从来都没问过我为什么”。

现妻忽然说:“对了,我妈刚才打电话,说想孩子了,让我明天带孩子回去住两天。”

周成嗯了一声。

现妻侧过头看他:“你要是没事,也一起去?”

周成摇头:“我就不去了,单位这两天事多。”

现妻没勉强,嗯了一声,继续看电视。过了一会儿,她像是随口提起似的,说:“你前头那段婚姻,你从来没跟我仔细说过。”

周成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偏过头看她,她眼睛盯着电视,表情很平静,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前妻不让碰,所以他提了离婚?说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当年为什么那样?

现妻见他不说话,笑了一下,说:“不想说就不说,谁还没点过去。我就是觉得,你每年一到三月份,就有点不对劲。”

周成愣了一下。

他们是四月份认识的,他从来没跟她说过,他和林霞是三月底离的婚。

现妻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我去给孩子洗澡,你早点休息。”

她走进卧室,顺手带上门。

周成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他脸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因为握得太紧,有点发白。

四年了。

他一直以为,这段婚姻里,受委屈的是他。他被妻子嫌弃,被冷暴力,最后忍无可忍提了离婚,干脆利落,及时止损。

可今天刘军的一个电话,像颗小石子,扔进他心里那潭平静了四年的水,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把底下那些他以为早就沉底的东西,全翻了上来。

他站起身,走到玄关,打开鞋柜。

最里面的角落,那双灰紫色的棉拖鞋还在,鞋跟外侧磨偏的地方,跟四年前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鞋尖,上面落了点灰。

四年了,他从来没仔细看过这双鞋。现在蹲下来看,才发现鞋面上有个小小的破洞,在鞋头内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记得这双鞋是结婚第二年冬天,他陪林霞在市场买的,二十多块钱,林霞说穿着舒服,整个冬天都穿。

后来她为什么没带走?

是忘了,还是故意留下的?

周成蹲在鞋柜前,半天没动。

卧室里传来女儿的笑声,还有现妻哄孩子的声音。

他慢慢站起身,把鞋柜门关上,背靠着墙,长出了一口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刘军发来的消息。

他点开,只有一行字:“对了,她还让我给你带句话,说当年是她对不住你,有些话没来得及说。”

周成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有五分钟。

对不住他?

她有什么对不住他的?

是对不住她不让他碰,还是对不住她连个解释都没有?

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又是什么?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想回一句“她还说什么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阳台上去抽烟。

夜里风有点凉,吹在脸上,他才发现自己的脸有点烫。

楼下的路灯昏黄,偶尔有晚归的人走过,脚步声慢慢远了。

他抽了一口烟,烟雾飘上去,被风吹散。

四年了。

他以为早就翻篇的事,原来只是被他压在了底下。只要有人轻轻一掀,那些烂在心里的疑问,就一股脑全冒了出来。

他当年是不是太急了?

是不是再多问一句,再多等一天,结果就不一样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压了回去。

想这些有什么用。

他现在有老婆,有孩子,日子过得好好的。

林霞是谁,她想说什么,跟他还有关系吗?

他把烟头按灭在阳台的烟灰缸里,转身回屋。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他站在黑暗里,看着鞋柜的方向,站了很久。

周成那天晚上没睡好。

躺下以后,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刘军那句话——她追着我问了快十分钟。现妻在旁边睡熟了,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他侧着身,背对着她,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点路灯的光,心里乱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第二天早上,他把女儿送去幼儿园,在单位食堂吃了早饭,坐到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半天没动。同事喊他开会,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开会的时候他也没听进去。领导讲什么他一个字没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林霞到底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

中午他给刘军打了个电话。刘军正在吃饭,嘴里含着东西,含含糊糊地问他:“咋了?”

周成站在单位楼下的花坛边上,捏着手机,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昨天说的那事,她到底还问啥了?”

刘军咽下嘴里的东西,声音放低了:“你咋又提这茬?我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她问你现在住哪儿,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孩子。”

“就这些?”

“还有,”刘军顿了一下,“她问我,你现在还恨不恨她。”

周成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离婚这四年,他忙着搬家、认识新的对象、结婚、生孩子,日子一天天往前走,他根本没时间回头想什么恨不恨的。

“我恨她干啥?”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干。

刘军叹了口气:“我也这么跟她说的。我说周成那人你还不知道,心大,过去的事早翻篇了。她听了也没接话,就站那儿愣了半天,然后跟我说,那就好。”

周成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她看起来咋样?”

“瘦了不少。”刘军说,“精神头看着还行,就是说话的时候老走神,说两句就停一下,像在想别的事。”

周成沉默了好一会儿。刘军那边又问:“你问这干啥?你俩都离四年了,你不会还想找她吧?”

“没有。”周成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就是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他站在花坛边上,看着远处马路上车来车往,站了十几分钟才回办公室。

下午下班去接女儿,女儿坐在后座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他嗯嗯啊啊地应着。到家以后,现妻已经把饭做好了,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饭。他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放下筷子,装作不经意地问现妻:“哎,你记不记得,我那双旧棉拖鞋放哪儿了?”

现妻抬头看他:“哪双?”

“灰紫色的,有点旧,鞋跟那儿磨偏了。”

现妻想了想:“好像一直在鞋柜最里面吧,我收鞋的时候见过,没动它。你找它干啥?早该扔了。”

“不干啥,就是突然想起来。”他说完,低头继续吃饭。

现妻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吃完饭,女儿在客厅看电视,现妻在厨房收拾。周成一个人走进卧室,关上门,蹲在床头柜前,把最下面那个抽屉拉开了。

抽屉里乱七八糟的,几根旧充电线、一个坏了的打火机、两本旧杂志、还有一部早就没电的旧手机。

他离婚那年换的新手机,旧的那部一直扔在抽屉里,四年没碰过。他把旧手机拿出来,翻到充电器,插上电,屏幕亮起来,显示正在充电。

他坐在床边,盯着那部手机屏幕,等它充了一会儿电,然后按了开机键。手机慢慢启动,桌面还是四年前的样子,一张他和林霞去爬山时拍的照片。

他愣了一下。照片里林霞站在山顶,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很开心。那是结婚第二年的事了,那时候他们还好好儿的。

他点开微信,聊天记录还在。他往上翻,翻到离婚前那段时间的对话。大部分都是他发的:“几点回来?”“饭在锅里。”“你睡了吗?”林霞回得很少,有时候就一个字:“嗯。”

他翻着翻着,翻到一条林霞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离婚前大概一个月。消息只有一行字:“今晚你早点回来。”

他记得那天晚上,他确实早回来了,回来以后林霞坐在沙发上,像是等了他很久。他问她吃饭了没,她说吃了。他问她是不是有事,她摇头说没事。然后他就去打游戏了,一直打到半夜。

现在想想,她那天晚上坐在沙发上,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他继续往上翻,又翻到一条。林霞发的:“我没事,就是心里堵。”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多,他记得那天他加班回来晚了,到家用脚踢开卧室门,她已经躺下了。他没问她心里堵什么,洗了澡就睡了。

那条消息他没回。

他盯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

他又往下翻,翻到离婚前一天。他发了一句:“明天早上八点,民政局门口见。”林霞回了一个字:“好。”

再往前,就是他们分床睡那段时间。聊天记录里几乎都是他发的,林霞很少回。他翻到一条自己发的消息:“林霞你什么意思?我是你丈夫,不是你的仇人。”

林霞没回。

他翻完聊天记录,把手机放在床边,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半天没动。

他想起离婚前半个月那天晚上。林霞敲他书房的门,说周末让他陪她去个地方。他说“你自己不能去?”然后回头继续打游戏。等他打完一局回头,门口已经没人了。

那天晚上他打完游戏回卧室,林霞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他当时心里还憋着气,觉得她矫情,觉得她事儿多,觉得她根本不是真心想让他陪,就是找事。

现在他忽然想,她那天说的“医院”,到底是要去看什么?

他拿起旧手机,想翻翻那段时间的通话记录,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或者说,他有点怕自己找到什么。

卧室门被敲了两下,现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周成,你窝在屋里干啥呢?女儿要睡觉了,你出来给她讲故事。”

周成把旧手机塞回抽屉里,站起来,搓了把脸,打开门:“来了。”

女儿已经换好了睡衣,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坐在床上等他。他坐在床边,翻开一本图画书,给女儿讲一个小兔子的故事。女儿听着听着就困了,眼睛眯成一条缝,慢慢睡着了。

他给女儿掖好被角,关了灯,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客厅里,现妻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手机。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现妻没抬头,随口问了一句:“你刚才在屋里翻啥呢?我听见抽屉响了。”

“找双袜子。”他说。

现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周成,你这两天是不是有啥心事?”

“没有。”

“你以前吃完饭就坐沙发上看电视,这两天老是一个人待着。”现妻放下手机,偏过头看他,“你要是真有事,跟我说说也行。”

周成看着电视屏幕,里面在演什么他根本没看进去。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我前妻好像一直在找我,她让同学带话说她当年对不住我,有些话没来得及说。他想说,我翻旧手机,发现她离婚前一个月就发消息让我早点回来,我根本没当回事。他想说,我可能做了一件对不起别人的事,自己还不知道。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怕一说出来,这个家就会有什么东西碎掉。

“真没事,”他笑了笑,伸手拍了拍现妻的肩,“就是单位这两天事多,有点累。”

现妻看了他几秒钟,没再追问,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洗漱了。

周成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他伸手摸了摸裤兜,手机在里头,硬邦邦的。

他想打给刘军,问问林霞的联系方式。他又怕真打过去,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会把他这四年建立起来的平静日子,一下子全掀翻。

他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现妻洗完澡出来,叫他去睡。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路过玄关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鞋柜的方向,那双灰紫色的棉拖鞋,还安静地躺在最里面的角落里。

周成还是没忍住。

第二天中午,他躲在单位消防通道里给刘军打电话,问林霞现在到底在哪儿。刘军说:“我真不知道,那天就是车站碰上的。她也没给我留电话,就说要是见着你,让我给你带个话。”

周成问:“她往哪个方向走的?”

刘军想了半天,说:“好像说是要回老家住一阵。她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她这两年一直往老家跑。对了,她那天还问我,说你现在这个家,是不是挺好的。我说挺好的,闺女都有了。她听完就笑了一下,说那她就不打搅了。”

周成握着手机,后脑勺抵着墙,半天没说话。

刘军又说:“周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俩当年那事,我一直没敢细问。可那天看林霞那样,我心里真不是滋味。她不是那种分了手还死缠烂打的人,她能到处打听你,肯定是心里有结没解开。”

周成喉咙动了动:“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在消防通道里站了快二十分钟。楼道的声控灯灭了,他也没动,就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天晚上,现妻带着女儿回娘家去了。

周成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鞋柜前,蹲下来,把那双灰紫色棉拖鞋拿了出来。

鞋面上落了四年灰,他用手擦了擦,灰沾了满手。鞋头内侧那个破洞还在,线头翘着。他把鞋翻过来,鞋底磨得薄了,左脚鞋跟外侧塌下去一块,跟林霞走路的姿势一样,微微往外偏。

他想起离婚那天早上,林霞穿着这双鞋出门,走在去民政局的路上。她走在他右边,步子很轻,鞋跟磨偏的那只脚,落地时有点拖。他那时候满肚子火,觉得她连双像样的鞋都不换,分明是没把离婚当回事。

现在他蹲在鞋柜前,捧着那双鞋,忽然觉得那个早晨的自己,像个混蛋。

他起身去书房,把旧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开机,又翻了一遍聊天记录。翻到最前面,是他们刚结婚那两年的对话。那时候林霞话很多,每天给他发“今天吃啥”“你几点回”“我买了两条鱼,晚上给你炖汤”。他回得也勤,有时候还发个表情包逗她。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林霞的消息越来越少,越来越短。他往上翻,想找找是从哪天开始变的,翻到一段对话,停住了。

那是离婚前大概四个月。林霞发了一条:“我今天去医院了。”

他回:“咋了?”

林霞回:“没大事,就是最近老觉得没力气。”

他回:“那你早点睡,别熬夜。”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

他盯着“医院”两个字,手指僵在屏幕上。四个月前,他就在她告诉他去了医院之后,没再多问一句。她没力气,他让她早点睡。她后来再也没提过医院的事。

他又翻到离婚前一个月那条“今晚你早点回来”。那天晚上,林霞坐在沙发上等他。他回家以后,她给他倒了杯水,坐在他旁边,像是酝酿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周成,我最近身体有点不舒服。”

他当时正在脱外套,随口应了一句:“不舒服就去看医生,跟我说有啥用。”

林霞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他脱了外套就去开电脑,游戏一打就是半宿。

现在想起来,她那时候是不是就是想告诉他,她为什么总说累,为什么总躲着他?她是不是试过好多次,每次都被他一句“别矫情”“自己不能去吗”顶了回去?

他关掉手机,坐在书房地板上,背靠着书桌,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他突然想起离婚前半个月,林霞半夜起来吃药。他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床头柜有动静,翻了个身,借着窗帘透进来的光,看见她坐在床边,就着水吞了两片药。他当时困得厉害,嘟囔了一句“赶紧睡”,就又睡过去了。

那两片药,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是治什么的。

他抬起手,使劲搓了把脸。手掌心粗糙,磨得脸皮发疼。

四年了,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受害者,是被冷落、被拒绝、被逼到离婚的那个人。他从来没想过,林霞可能也在一个人扛着什么,扛了那么久,扛到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更没想过,她不是没试过开口。她试过很多次,是他一次都没接住。

手机响了一声,是现妻发来的消息:“女儿在妈这儿玩得高兴,今晚不回去了。你一个人吃饭了没?”

他回:“吃了。”

现妻又发:“你声音咋听着不对劲?”

他回:“没有,可能有点感冒。”

现妻发了个“多喝热水”的表情包,没再说什么。

周成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抽烟。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他抽了两口,烟灰弹在阳台栏杆上,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想给林霞打个电话。可他连她的号码都没有。离婚以后,他把她拉黑了,删了微信,删了照片。他以为这样就能把过去断干净,现在才知道,有些东西根本删不掉。

他翻出刘军的号码,打了过去:“你能不能帮我问问,林霞现在的手机号是多少?”

刘军沉默了一会儿,说:“周成,你确定要吗?你现在有老婆有孩子,你找她干啥?”

周成说:“我就想问问她,当年到底咋了。”

刘军叹了口气:“行,我帮你问问。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前头,你要找她,别瞒着你媳妇。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别把现在这个家也搅黄了。”

周成没说话。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昏黄的光照在路面上,一个人都没有。他忽然想起离婚那天,从民政局出来,林霞站在门口,叫了他一声。

他回头看她。她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最后只说了句:“你以后少喝点酒。”

他当时以为那是句客套话,点了点头就走了。

现在他想,她那时候是不是还想说别的?她是不是以为他还会问她一句“你以后怎么办”?可他连头都没回。

第二天下午,刘军发来一串号码,后面跟了一句:“这是她弟从老家那边问来的。周成,你悠着点。”

周成把号码存进手机,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下午。他几次点开拨号键,又几次退出来。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晚上回到家,现妻和女儿已经回来了。女儿在客厅里骑小木马,现妻在厨房热饭。他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最里面那双灰紫色拖鞋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问现妻:“鞋柜里那双旧拖鞋呢?”

现妻从厨房探出头:“哦,我今天收拾鞋柜,看那双鞋又旧又破,就扔了。怎么了?”

周成站在玄关,手还扶着鞋柜,半天没说话。

现妻见他不吭声,走出来,擦了擦手:“你该不会是舍不得吧?那双鞋都四年了,你也没穿过,留着干啥?”

周成咽了口唾沫,说:“没,扔就扔了吧。”

他低头换鞋,把鞋带系上,又松开,再系上。手指有点抖,他攥了攥拳头,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在裤兜里,像块烧红的铁。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门拉上。

风有点大,吹得他眼睛发酸。他点开手机,把那串号码输进拨号键,拇指悬在绿色拨出键上。

他想起现妻今天扔鞋时轻描淡写的样子,想起女儿骑木马时咯咯的笑声,想起这个家热乎乎的饭菜和每天晚上的灯光。他又想起林霞坐在沙发上等他那个晚上,想起她半夜吃药,想起她站在民政局门口,说“你以后少喝点酒”。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退到短信界面,打了几个字:“林霞,我是周成。刘军说你在找我,你还好吗?”

打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觉得不够,又删了。重新打:“当年到底咋了?”

又删了。再打:“我听刘军说,你有话没来得及说。”

最后他打了四个字:“你还好吗?”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夜风从阳台外面灌进来,吹得他眼眶发潮。

他想起四年前那个早晨,林霞穿着那双灰紫色拖鞋,走在他右边,鞋跟磨偏了,走路有点拖。他那时候只顾着生气,没看见她眼睛肿着,没看见她手指攥着衣角,没看见她签完字抬头看他那一眼。

他按下发送键。

手机震动了一下,显示“已发送”。

他站在阳台上,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手机没有响。

他忽然觉得,这个电话,他可能早该在四年前就打了。那时候她就在他身边,他只要多问一句,多听一句,多看她一眼,也许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这世上没有“也许”。

他握着手机,站在风里,等那条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回复。

身后,客厅的灯亮着,女儿的笑声从门缝里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