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印记》之八:贩马十日
发布时间:2026-09-22 17:52 浏览量:2
爹已经离开家四天三夜,前三天娘还不着急,每天扫院子做饭喂猪,然后到房上捻搓玉米。
第五天早上,庄小妮还在睡觉,迷迷糊糊地看到娘已经起来了,披着棉袄坐在被窝口,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用双手揉着惺忪的双眼。
“娘,天还没亮,你咋起来了?”
“嗯、啊,我听到前院里有动静,看见你爹骑着一匹棕红色的大马,后面还牵着三四匹马进了院子,‘哒、哒、哒’的马蹄声吵醒了我。”
庄小妮“嗖”地坐起来,她三两下爬滚到窗户边,眼睛贴着窗户纸向外望,院子里黑洞洞的,和屋里一样伸手不见五指。侧耳倾听,静悄悄的夜,什么声音也没有。
“娘,你做梦了吧,外面啥也没有。”
“哦,哦,做梦,敢情是做梦?真清楚,明明看到他们都回来了,进了院儿。还听到你偶人大伯说话的声音了哩。”
娘“吭哧、吭哧”咳嗽着,老哮喘憋得她喘气像拉风箱。庄小妮不知道是冻得,还是被半梦半醒的呓语和剧烈的咳嗽吓着了,浑身哆嗦,赶紧钻进被窝,她拽着被子左边遮掩一下,右边遮掩一下,一头钻进去,用被头死死盖住头,眼睛紧紧地闭着。
前两天,吃过晚饭,娘早早就拾掇清了,灯也不点,催着小妮儿钻被窝睡觉。娘先是在被窝口上坐着,然后反复叮嘱庄小妮:“谁要问,爹干啥去了?你就说不知道。不许对外人说爹的去向。小孩子家话要少,更不许多事。”“嗯,知道了。”“听说那边比咱村里冷多了,西北风像刀子割般,耳朵都能被冻下来,呼出来气儿是白的,吐口唾沫到地上就是冰凌。你爹的棉帽子也破了,今年过年赶集就给他买新的。”“娘,我也要新帽子。我上学也冷。”“不买,你还戴我那条腈纶围巾,头和脸一块包裹,严实着哩!”“娘,睡吧。天明我还上学哩。”
六天前,爹和当家的偶人大伯、熊家三兄弟老怪、二怪、三怪,还有前街做牲口经纪的安锁子等人,去了内蒙古的一个地方贩牲口,往返一千多里。
“老庄,看你这小灰马,按说牙口正好着哩,拉两趟犁就浑身出汗尥蹶子,那边界的马可是威风大了,别说拉犁耕地,就是拉上一大车粪肥,在沙滩地照样跑。”安锁子叼着烟卷,围着老庄的小灰马儿正转三圈,倒转三圈,鞭子打的贼响。“真的假的?”谈起牲口,老庄的眼睛立刻发出熠熠的光彩。“乡里乡亲,骗你干啥?人家那马血液里透着股英气,自小吃上好的嫩草长大,草原那地儿大呀,小马驹一离开娘胎,天地间可着劲儿奔跑,早拉练成扬鞭千里的骏马了。”“那敢情是好牲口。”“再说了,那边一匹膘肥牙口轻的马只要一百多元,皮毛光滑,高大体健,样子也中看。体形稍微差点的,只要几十元一匹,弄回来不耕地,咱爷们过年吃肉也嘚着哩!”
憨厚的老庄经不住安锁子三番五次的游说,终于决定去贩马。买一匹也是买,买一群也是跑一趟,来回一千多公里,倒不如多买回几匹马来。没准倒手在集上就卖个好价钱也不是没有可能。
娘起初自然是不同意的,可无奈爹好说歹说,终于默许。临出发前的晚上,娘拿出针线,翻着爹的大棉袄,在靠近胸口的地方缝了一块黑布,装上家里积攒多年的粮食钱,然后又把袋口牢牢缝紧。
爹摸着硬邦邦的左胸,顿了顿。“在学校听先生的,回家听娘的话!”“嗯,保证听话!”庄小妮上学走了,爹到底什么时候出发的,她没看到。
农村的天黑的早,傍晚时分,娘就在家里待不住了。惴惴不安的站到村北口张望,寒风吹起懒汉头,头发根根竖立,眼角不停地流泪。老远地,看到娘伫立风中,抄着手,大步往回走,又猛然转身向村口外张望,庄小妮心里就明白,今天爹还是没有回来。爹不在家的日子,娘儿俩过得心惊胆战。每天插上大门后,再用粗木桩死死顶住门。
晚饭后,庄小妮趴在炕沿边上写作业,挂在墙上的柴油灯冒着呛鼻的黑烟。一阵寒风刮来,灯焰差点被吹灭。娘放下手里做了一半的棉鞋,用针尖剥去灯花,火焰大了,跳跃着,照着娘红润的脸。“找找手电筒,放炕边上,万一你爹半夜回来了,看不见。”娘翻着炕上乱七八糟的衣裳。庄小妮收了作业本,草草装进书包。忽然想起,昨天夜里手电筒已经没电了,即使照到黑暗的角落,光亮也很微弱,几乎看不清路。“娘,电池不行了,掏出来放火炕上捂捂吧。”“嗯,行。”娘“咯吱、咯吱”拧开生锈的手电筒,三节一号电池,用手捏一捏,有的已经软了。“等你爹回来,咱就去买新电池。”
第八天。
娘的两只眼睛不停地跳,压了席篾都不管用,不知是凶是吉。庄小妮默默的吃饭,一句话都不敢问。娘的心思,她很懂,可是,她没有办法解决。谁也不知道爹到底走到哪里了。
中午放学,娘已经做好饭。小铁锅里炒的冬储大白菜,还有发面饼,煮锅里的红薯小米稀饭热气腾腾,小方桌上摆着三副碗筷。“我爹回来了?”“没有。”“那,那怎么还准备碗了?”“不行吗?今天安锁子娘和大怪媳妇都来过了,说差不多了,春天时节,来去五天就回来了呢!”“哦!”小妮儿听出娘的语调异常,乖乖地顺从起来,并为刚才的反问难为情,她何尝不是盼着爹早日平平安安归来呢。
下午的课,庄小妮开始走神儿,一会儿想着爹风尘仆仆的归来,一会儿想着娘伫立在寒风中失望的等待。她满心希望爹牵着三五匹马进门来,外来的马“得得得”迈着蹄子,打着响鼻,气定神游的站在院子里。那么,娘俩儿所有的担忧和害怕都放下了。
庄小妮静静地躺在被窝里,睡不着。娘和衣躺下,已经几天了,翻来覆去,不停地叹气。今夜的炉火烧得旺,娘并没封死炉子,中间插了圆圆的眼儿,蓝色的火焰舔着黑色的夜,火炉正上方的苇席映着晕黄的光。火炉眼儿周边,烤着几块煮熟的山药和杂面馒头。火炉燃得越旺,土炕越热,困意渐渐袭来,庄小妮不知不觉睡着了。
早上醒来,一轮红日映在窗外,风停了,干冷的空气笼罩着冬日的小院。估计娘一夜未合眼,现在,还在沉沉地睡。庄小妮蹑手蹑脚穿上衣服,拿了个馒头,上学走了。
第十天了,爹快回来了吧?!
晌午的气温实在反常,不仅没了寒意,暖洋洋的阳光反倒像春天的模样。庄小妮从学校小跑回家,棉裤棉袄都湿了,潮乎乎的,贴在后背上。“不让去,你偏不听——,好说歹说你不听话,死犟头,她爹哇,这儿今后,你让俺娘儿俩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哪!”娘凄厉的哭喊声从屋里传来。“一辈子听不得人劝说,放着好好地日子不过,贩什么马呀,钱丢光了,安生了吧——”娘嚎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只见爹身子半靠着墙壁,胡子拉碴,满脸是土,双眼红肿,嘴唇干裂,裂开的口子上,结着黑色的血痂,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娘,眼神里没有一丝活气。庄小妮当时就蒙了。爹怎么了?究竟遭遇什么不测了?最坏的问题在庄小妮脑海中闪电般飞跃。庄小妮的理智还清晰,看到爹的瞬间,她的心忽然像石头般落了地,因为,人回来了。
原来,老庄一行人去内蒙古时搭乘汽车非常顺利,第三天到达后正赶上当地的集市,除盘缠钱外,每人都买到了中意的马匹,爹一共买了五匹马,三匹大马外带两只小马驹。大家兴高采烈,决定第四天一早就往回走。
谁知当天夜里气温急剧下降,暴雪封路,别说人了,高头大马刚迈出去,半截腿都被覆盖了。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多半天,不过刚刚走出去10 多里路。大家精疲力竭,又累又饿。棉鞋、棉裤被濡湿,再走下去,估计脚丫子会被冻僵,当晚只好借宿在一家小旅馆内,等雪停后再赶路。当地交通非常不顺,方圆几十里除了牲口外几乎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安锁子虽说来过两次,但这么恶劣的天气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大家除了手里的马匹外几乎都没有留太多钱。“我们不能再耗下去了,住在这里,死路一条。再过两天,又是集市,不如卖一匹马,凑些盘缠钱,再买双大头靴,保护好脚,才能走出雪地。”安锁子无奈建议。“什么,让我们把刚到手的马再卖掉,你认为当地人傻还是疯,肯再买回我们的马吗?”二怪当即反对。“就是,就是,他们最缺的就是钱,最不缺的就是牲口!这里一家的牲口比孩子多三倍。”三怪同声附和。
老庄和大怪面面相觑,老实巴交的农民哪里会有更好的办法呢?偶人大伯作为年龄最长的一位,掂量后说:“锁子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现在,我们保命才是关键。虽说出来是为挣钱,但不能挣钱不要命。”“对,对,保命重要。老婆、孩子都在家里等着哩,得想办法尽快回去。”老庄同意大哥的分析。
第六天,雪停风止。强烈的阳光照射在雪地上,耀人的眼。这两天,大家心态逐渐平和,意见也高度达成一致,并且算计好卖哪匹马比较合适。老庄打算的比较简单,两匹小马驹是要留下的,还有母马。剩余的两匹,卖哪个都行。耗费九牛二虎之力,匹匹相连,终于把所有的马匹赶到集市上。结果令所有人信念崩溃,只不过相隔50多公里路程,这里的价格居然比当天买马的价格低一半还要多,老庄顿感四肢发凉,颓然无力。卖马,立刻赔掉一半。不卖,连晚上的盘缠都没了。更别提住店。犹豫再三,两匹大马都卖掉,才拿回120 元钱。
第七天,痛心、惋惜、无奈,吞噬着每一位贩马人苍老的心。缰绳还未摸热乎,倒手又变成人家的。五天的时间,遭的罪不说,至少,带来的钱转眼间缩水一半。看看脚上被泥巴泡的稀烂的棉鞋,每人不得不又花十多元买了翻毛大头靴。物以稀为贵,这里最不缺的是牲口呀!当天夜里,一行六人找到八元一宿的旅社,要了价格低廉的素蒸饺,开水都要一毛钱一碗,出门难,处处离不了钱!虽然,大家都饿的前心贴后背,但看着用卖马的钱换来的蒸饺,骨鲠在喉,无法下咽。
落难偏逢暴雪寒,贫贱又遇劫贼疯。半夜时分,老庄冻醒,起身如厕。小店茅房远在几米开外,刚褪下裤腰带蹲下,黑影中忽然蹿出两蒙面大盗,一人捂住嘴巴,一把牛儿尖刀架到老庄脖子下,刺骨冰凉。另一人飞速摸遍所有口袋,不到一分钟,仅有的一百多元钱统统搜走,随后夺路而逃。老庄提着裤子走回小店,愤懑、委屈、不甘一股脑涌上心头,众人抱头大哭。
店家见此情景,动了恻隐之心。其实,从衣着和口音上早已分辨出这行人非当地之人,称店里正好有几条破旧的棉被打算处理,只要不嫌弃破旧,就送给大家一人一条。安锁子是出过门的人,领着大家一致说着感恩的话。也正是这六条旧被子,让老庄一行人熬过了四天三夜。
第七天上午,终于走过雪灾区。一眼望去,平坦的马路径直通向东南,问当地牧民,回答约有500 公里的路程即可到达河北。大家把旧被子折成鞍鞯,垫在马背上,勒紧缰绳,一路狂奔。
三天两夜,老庄一行人再也不敢住店。大家分成两队,即使去茅房,也要三人同行。饿了,随便买口吃的。渴了,喝点水。困了,拴马席地而坐,稍稍打盹儿,继续前行。终于,在第十天中午时分,赶回家中。
“娘,你哭什么,我们应该庆幸才对!这十天,我们不是日日夜夜都在盼着爹平安回来了吗!”娘抱着爹的腿,又哭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