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两家都70多,东家儿子天天来送菜,西家女儿一年来一次,门口鞋都不一样,东家门口摆两双拖鞋,西家门口一层灰,老太太坐窗边看
发布时间:2026-09-20 05:05 浏览量:1
楼下两家都70多,东家儿子天天来送菜,西家女儿一年来一次,门口鞋都不一样,东家门口摆两双拖鞋,西家门口一层灰,老太太坐窗边看
我在这栋老楼里住了快三十年了,六层高的红砖楼,没电梯,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楼道里永远有股潮味儿。我家在三楼,西户。东户姓赵,西户姓孙,两家的老太太都七十多了,一个住我对门,一个住我隔壁。我今年六十二,退休三年,老伴走得早,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两趟,平时就我一个人,买菜做饭遛弯,一天三顿,日子过得像白开水。
说这事之前,我得先说清楚,我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住了这么多年,楼上楼下谁家什么情况,心里有数就行,从不往外说。可这两家的事,我是眼睁睁看着一天一天变成现在这样的,有时候晚上坐在阳台上抽烟,往对面窗户一瞅,心里就不是滋味。
东家赵老太太,七十三,老伴赵大爷五年前走的,走的时候七十六,肺上的毛病,在县医院住了四十多天,没救回来。赵老太太有一儿一女,儿子在县城开五金店,就在北关那条街上,离这儿骑电动车十分钟。女儿嫁到了市里,具体市里哪儿我也说不清,反正一年到头见不着人。赵老太太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头发全白了,剪得短短的,像个男同志。她耳朵还行,眼睛也还成,就是腿不好,膝盖疼,下楼得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她家那门,门框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还是赵大爷在的时候贴的,红纸都成白的了,边角卷起来,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西家孙老太太,七十四,老伴孙大爷十年前就没了,心梗,走得快,头天晚上还跟人在楼下下棋,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孙老太太有一儿一女,儿子在南方,具体哪个城市,我问过一回,她说在深圳,做什么的我没记住。女儿嫁到省城,听说女婿是开出租的。孙老太太比赵老太太高半个头,瘦,脸上皱纹深,眼睛有点花,看人得眯着。她家那门,门框上什么都没贴,光秃秃的,门板上的漆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的木头,灰扑扑的。
这两家对门住着,中间隔个楼道,宽不过两米。我每天进出,两家门口什么样,看得清清楚楚。
赵家门口,常年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是赵老太太自己的,蓝布面的,旧了,鞋底磨得薄薄的。另一双是她儿子的,深灰色塑料拖鞋,夏天是这双,冬天换成棉的,棉的那双我见他穿过,鞋面上有个洞,用黑线缝过。这双拖鞋就搁在门边,鞋尖朝里,摆得规规矩矩。有时候我早上出门,看见那双拖鞋还在,就知道她儿子昨晚来过,或者今早来过。有时候拖鞋不在,那就是人走了,鞋收进去了。
孙家门口,什么都没有。水泥地面上一层灰,灰上还有脚印,是她自己的,小小的,尖尖的,鞋底纹路印得清清楚楚。有时候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把灰吹成一道一道的,像水波纹。我有时候站在那儿等电梯——其实没电梯,就是站那儿歇口气——低头看那层灰,心里就发闷。
赵老太太的儿子,我叫他小赵,其实他也不小了,四十七八,头发也白了一半。他在北关开五金店,卖螺丝钉子水管电线,店面不大,两间门脸,后面堆货,前面摆个玻璃柜,柜台上永远有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叶梗子。他每天早上七点多骑电动车过来,车筐里搁着菜,有时候是青菜豆腐,有时候是排骨冬瓜,有时候是一兜子苹果香蕉。他把车往楼下一停,拎着菜上楼,进门先喊一声“妈”,声音不大,但我在屋里能听见。然后就是窸窸窣窣的动静,择菜、洗菜、切菜,锅碗瓢盆响一阵,十有八九是做完饭才走。有时候他中午还来一趟,送点熟食,或者带老太太去医院拿药。晚上有时候也来,但少,他说店里关门晚,赶不过来。
赵老太太每天上午九点多下楼,扶着栏杆,慢慢挪到楼门口,坐在那个水泥台阶上——楼门口有个水泥台子,不知道谁搁了个旧海绵垫子,她就坐那儿。有时候跟几个老太太说话,有时候就一个人坐着,看路上的人来车往。她坐的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她家窗户,窗户上挂着白底碎花的窗帘,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有时候她儿子来了,在屋里做饭,油烟从窗户缝里飘出来,她就抬头看,眯着眼笑。
孙老太太不一样。她不下楼。我搬来这么多年,见她下楼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她就在屋里待着,坐在窗边。她家窗户朝南,跟我家一样,窗台上摆着两盆花,一盆是绿萝,一盆是仙人掌。绿萝长得稀稀拉拉,叶子发黄,仙人掌倒是活得挺好,就是长得歪歪扭扭,一边高一边低。她坐的那把椅子,是那种老式藤椅,椅背上搭着一条毛巾,灰白色的,分不清原来是啥颜色。她就那么坐着,有时候看窗外,有时候低着头,不知道是在打盹还是在想事。
她女儿,我见过几回。一年来一次,过年的时候。开着一辆白色小轿车,停在楼下,下来一个女的,四十来岁,穿件羽绒服,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点心,一箱牛奶。上楼待不到一个钟头就走,走的时候塑料袋空了,手里还是那个塑料袋,叠得方方正正,攥着。有一回我正好在楼道里碰见她,她冲我点了个头,笑了一下,笑得挺客气,但眼睛里没什么东西。她上楼的时候脚步很轻,下楼的时候脚步更轻,好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孙老太太的儿子,我一次都没见过。听说在深圳,做什么的不知道,反正这么多年,没回来过。过年也不回来。孙老太太有时候跟楼下的老太太们说话,人家问她儿子啥时候回来,她就说“他忙,回不来”,然后就不说了。人家再问,她就摆摆手,说“不说这个了”。
这些都是面上的事,谁都能看见。可我要说的,是这层灰底下的东西。
头一件事,是去年冬天的事。那天特别冷,零下七八度,楼道里的水管都冻了。我早上出门买豆腐,看见赵家门口摆着两双拖鞋,棉的那双,鞋面上的洞还在。我下楼的时候,听见赵老太太在屋里咳嗽,咳得挺厉害,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我没好意思敲门,就站在楼道里听了一会儿。听见小赵的声音,说“妈,你把药吃了,我下午再过来”。赵老太太说“你忙你的,我没事”。小赵说“店里有你弟看着,不碍事”。然后就是倒水的声音,碗筷的声音。我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下午我回来,看见赵家门口的拖鞋还在,小赵没走。我路过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小赵探出头来,看见我,说“婶子,我妈发烧了,你家有退烧药没”。我说有,回屋拿了给他。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眼圈有点红。我说“要紧不,不行送医院”。他说“先吃药看看,不行晚上送”。那天晚上,我听见他进进出出好几趟,脚步声很重,楼道里的灯一亮一亮的。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他扶着他妈下楼,老太太裹着件大棉袄,脸烧得通红,小赵一手搀着她,一手拎着个包,应该是去医院。那双棉拖鞋,还是摆在门口,鞋尖朝里。
再说西家。也是去年冬天,比赵老太太发烧早几天。那天我下班回来——我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看仓库,活不累,就是得盯着——看见孙家门口站着个人,是个女的,穿件黑羽绒服,戴着口罩,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我走近一看,是她女儿。她看见我,点了下头,没说话。我开门进屋,听见她敲门,敲了三下,里头没动静。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动静。然后她喊了一声“妈”,声音不大,像怕人听见。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孙老太太站在门口,穿着件旧棉袄,头发乱着,眯着眼看她女儿。她女儿说“我给你带了点吃的”,就进去了。我在屋里,隔着墙,听见她们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大概过了二十来分钟,门又响了,她女儿走了。我透过猫眼看了一眼,她女儿手里还是那个塑料袋,空的,叠得整整齐齐。下楼的时候,脚步还是那么轻。
那天晚上,我听见孙老太太屋里电视响了一宿,声音开得不大,就是那种嗡嗡的背景声,一直响到天亮。
第二件事,是今年春天的事。赵老太太腿不好,小赵给她买了个轮椅,折叠的,搁在楼道里,靠墙放着。有时候天气好,小赵推她下楼,在楼门口晒太阳。赵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腿上搭条毯子,小赵就蹲在旁边,跟她说话,有时候给她剪指甲,有时候给她梳头。有一回我路过,听见赵老太太说“你回去吧,店里忙”,小赵说“不忙,再坐会儿”。赵老太太就不说话了,眯着眼晒太阳,脸上挺安详的。
孙老太太也出来过一回。那天天气特别好,楼下的老太太们都在,有的择菜,有的纳鞋底,有的就坐着说话。孙老太太不知怎么下来了,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楼门口,在台阶上坐下了。她坐的位置,离赵老太太不远,也就三四步远。赵老太太看见她,说“孙姐,今儿个天好”。孙老太太说“嗯,好”。然后就没话了。赵老太太的轮椅旁边搁着个保温杯,小赵给她倒的水。孙老太太手里什么都没有,就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坐了一会儿,她就起身回去了,还是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挪。我那天正好在楼道里,听见她进门的时候喘得厉害,门关上的时候,声音挺大。
第三件事,是今年夏天的事。赵老太太住院了,膝盖要做手术,换什么半月板。小赵在县医院陪了三天,店里关了三天门。回来的时候,赵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腿上缠着纱布,小赵推着她上楼,一层一层地挪。我在楼道里碰见,帮着搭了把手。小赵满头是汗,嘴里说“谢谢婶子”,眼睛熬得通红。赵老太太看见我,笑了笑,说“老了,不中用了”。我说“养养就好了”。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几天,赵家门口的拖鞋换成了一双新的,小赵买的,说旧的底子磨平了,怕他妈滑。新拖鞋是深蓝色的,塑料的,看着挺结实。
孙老太太那边,还是老样子。门口一层灰,窗户开着一条缝,绿萝还是那几片黄叶子。她女儿没来,儿子也没来。有时候我晚上回来,抬头看,她家窗户亮着灯,昏黄黄的,能看见她坐在藤椅上的影子,一动不动。
第四件事,是上个月的事。那天我买菜回来,看见楼下停着一辆救护车,红蓝灯一闪一闪的。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往上跑。到三楼一看,孙家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白大褂的,正在敲门。敲了半天,门开了,孙老太太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手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他们把她扶上担架,抬下楼。我跟着下去,看见她女儿来了,站在救护车旁边,还是那件黑羽绒服,手里拎着个包,脸上没什么表情。我问“要紧不”,她说“不知道”。然后就上车了,救护车呜呜地走了。
那天晚上,孙老太太家的灯没亮。第二天也没亮。第三天,她女儿回来了一趟,开了门,进去待了半个多钟头,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衣服。我问她“你妈咋样了”,她说“住院了,没什么大事”。然后就走了。那个塑料袋,还是叠得方方正正的。
赵老太太那天在窗边坐了很久。她家窗户正对着孙家窗户,中间隔着楼道。我看见她坐在那儿,眯着眼往对面看。对面窗户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她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把窗帘拉上了。
这些事,都是面上的。可我要说的,是灰底下的。
赵老太太的窗户,每天擦。小赵来了就擦,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下午。他拿块湿抹布,先把窗框擦一遍,再擦玻璃,里里外外,擦得锃亮。擦完了,把窗帘拉开,让太阳照进去。赵老太太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有时候看窗外,有时候看屋里的电视。她家那台电视,是儿子给买的,液晶的,挂在墙上,声音开得不大。小赵有时候陪她看,有时候不看,就在厨房忙活。我有时候从楼下过,抬头看,能看见赵老太太的影子,在窗帘后面,模模糊糊的,但知道她在。
孙老太太的窗户,从我来这栋楼,就没见擦过。玻璃上灰蒙蒙的,从外面看,里面黑乎乎的。有时候太阳照上去,反光,什么也看不见。她家那两盆花,绿萝早就死了,剩下几根干枯的藤,还插在盆里。仙人掌还活着,但长得歪歪扭扭,像没人管的孩子。窗户缝里,有时候能听见电视机的声音,嗡嗡的,像蜜蜂叫。有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静得吓人。
赵家门口的拖鞋,每天摆着。有时候两双,有时候一双。小赵来了,就摆两双,走了,就剩一双。那双拖鞋,鞋尖永远朝里,摆得整整齐齐。有一回我问他,为啥鞋尖朝里,他说“我妈说,鞋尖朝外,像往外走,不吉利”。我说“你信这个”?他笑了笑,说“不信,但她信”。
孙家门口的灰,越来越厚。有时候我想,要是拿把尺子量量,得有好几毫米了。那灰上,只有她自己的脚印,小小的,尖尖的,从门口到楼梯口,再从楼梯口到门口。来来回回,一天几趟,不知道。她女儿来了,脚印多几个,走了,又剩下她自己的。她儿子的脚印,从来没有过。
赵老太太的儿子,每天来。有时候早上来,有时候中午来,有时候晚上来。有时候一天来两趟,有时候一天来三趟。来了就干活,买菜做饭,洗衣擦地,陪老太太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坐在那儿,跟老太太一块看电视。我有时候想,他店里不忙吗?他家里没事吗?他老婆不说他吗?我没问过,他也没说过。
孙老太太的女儿,一年来一次。有时候过年,有时候中秋,有时候什么节都不是,反正一年就一次。来了待不到一个钟头,放下东西就走。那塑料袋,永远叠得方方正正,攥在手里。她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赵老太太有时候跟楼下的老太太们说话,说着说着就说起儿子。她说“小赵今天又来了,给我炖了排骨”。她说“小赵说下个月带我去市里看看,说有个公园挺好”。她说“小赵家的孩子考上大学了,我说给拿点钱,他不要”。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笑着,眼睛也笑着。
孙老太太不说这些。她下楼的时候少,偶尔下来,也不怎么说话。人家问她儿子,她就说“忙”。问她女儿,她说“也忙”。然后就坐着,看路上的人,看天上的云,看楼下的狗跑来跑去。坐一会儿,就回去了,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挪。
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坐在阳台上抽烟。对面两家的窗户,一个亮着,一个黑着。亮着的那个,能看见人影晃来晃去,有时候是赵老太太,有时候是小赵。黑着的那个,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孙老太太就坐在里面,坐在那把藤椅上,看着窗外。
我有时候想,人老了,到底图个啥?是图那两双拖鞋,还是图那一层灰?是图天天有人来,还是图一年来一次?是想让人看见你,还是想让人看不见你?
我想不明白。
前几天,我在楼下碰见赵老太太。她坐在轮椅上,小赵推着她,在楼门口晒太阳。我走过去,跟她说了几句话。她说“这天真好”,我说“是好”。她说“小赵今天给我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我说“你爱吃韭菜”。她说“爱吃,就是吃了烧心”。然后就笑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孙家的窗户。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但我总觉得,那窗帘后面,有个人在坐着,在看着。
昨天晚上,我回来得晚,快十点了。楼道里黑,我拿手机照着上楼。到三楼的时候,看见赵家门口摆着两双拖鞋,小赵还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能听见电视的声音,还有赵老太太的笑声,不大,但听得见。
孙家门口,还是那层灰。借着手机的光,我看见灰上有一行脚印,从门口到楼梯口,又从楼梯口到门口。脚印很小,很尖,是她自己的。
我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开门进屋,把门关上。
今天早上,我出门买菜,看见赵家门口的拖鞋还在,两双,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里。孙家门口的灰上,又多了几个脚印,还是她自己的,小小的,尖尖的。
我下楼的时候,碰见小赵正上楼,手里拎着菜,一兜子青菜,一兜子豆腐。他看见我,说“婶子早”。我说“早”。他说“今天给我妈做点素的,她这两天吃肉吃多了,不消化”。我说“好”。他就上楼了,脚步挺快。
我走出楼门,回头看了一眼。三楼两家的窗户,一家亮着,一家黑着。亮着的那家,窗帘拉开了,能看见赵老太太坐在窗边,正低头看什么。黑着的那家,什么也看不见。
我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想,这天,说冷就冷了。
然后我就去买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