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九十三了,我越来烦她了
发布时间:2026-09-19 07:32 浏览量:1
我是在我妈衣柜最底下摸到那个铁皮盒的。那天想给她找件厚毛衣,手一伸,碰到个硬疙瘩,凉得扎手。盒子锈迹斑斑,挂着一把小锁,跟闹着玩似的。我拿发卡捅了两下,啪,开了。里面躺着一本存折,余额五万三;还有一张旧照片,我爸穿军装,站树下,笑得露出白牙。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落款一九七三,大意是让妈等他回家。我捏着存折,站在柜子前,脸上火辣辣的,像被谁隔空扇了一巴掌。
我五十七岁,每月退休金三千二。老伴走得早,儿子在省城,房贷还有八年。我妈九十三,没有退休金,每月我塞给她七百,月初就转,像交一笔躲不掉的亲情月供。说句难听话,有阵子我看见她就烦。烦得理直气壮,烦得自己都信了。
我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三班倒,腰肌劳损,膝盖积液,阴天下雨比天气预报还准。老伴四十九岁那年走了,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供他读书,又给他凑首付。我这一辈子,像陀螺,抽一下转一下。好不容易退休,想跳跳广场舞,跟老姐妹出去走走,可我妈在,我哪儿也去不了。她耳背,腿脚慢,身边离不了人。我买菜带着她,怕她摔;做饭问她吃啥,她说随便,端上桌又嫌咸淡;晚上想遛弯,她站门口眼巴巴看着,说早点回来。我心里那团火,日复一日,越烧越旺。
烦她吃饭掉米粒,桌沿像撒了一排白芝麻。烦她走路一步三挪,挡在过道,像一堵会喘气的墙。烦她半夜不睡,拖鞋底蹭地板,沙沙沙,像钝刀割塑料布。更烦她拿到七百块,总要在窗边一张张摊平,对着光看,好像我给她的是假票子。我哥扎根南方,一年只回来一趟,电话打得倒勤快,嘴上说“妹,妈那边你多费心,缺钱就吱声”。说了十年,一分没多给。去年妈住院花了四千八,我垫的,当着他面打电话,他沉默半天,转来六百。六百块,请护工半天都悬。我妈坐旁边,低头搓衣角。我问她寒心不,她半天说:“他也有他的苦处。”她认她的理,我咽我的苦。
上个月我发烧,骨头缝里疼,躺床上不想动。我妈端碗白粥进来,手抖,粥洒在拖鞋上。她没擦,把碗放床头,说热乎着喝。我说不饿。她站一会儿,又端起碗,舀一勺吹吹,递到我嘴边。我把脸扭到一边,说搁下吧,我自己能行。她坐下看我,我合眼装困,听见她叹气,轻得像猫从窗台跳过。那一刻我也难受,可难受归难受,烦还是烦。
老姐妹约我去桂林,双飞六日,两千八。我动心,跟妈商量让隔壁王婶照看几天。她嘴上说去吧,我一个人行。结果那几天电话不断,煤气打不着,马桶漏水,有人敲门不敢开。我玩得心不在焉,景点没逛完就飞回来。到家一看,啥都好。我气得摔箱子,问她骗我干啥。她低头像做错事的孩子,小声说:“我怕你嫌我,不回来了。”那天我没做饭,楼下吃碗面。回来见她坐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眼睛盯门口。见我进来,慌忙站起,说锅里给你温着饭。我没理,进屋关门。听见她拖鞋蹭来蹭去,最后走开。我躺床上,眼泪不争气地流。说不清气她,还是气自己。
这些事堆在一起,我以为我是天底下最委屈的闺女。直到那个铁盒被我撬开。
存折户头是我妈。五万三。她每月就那七百,我哥偶尔给几百,她怎么攒的?我拿着存折问她。她先愣,后笑,说这是给你爸留的念想。我说你别糊弄我。她拿过存折,摩挲封皮,说你每月给的七百,我抠出三百,你哥偶尔塞的,我也没花,再加上卖纸壳瓶子的,一年能存五六千。我这才看见,她床底下塞满旧报纸,墙角塑料袋里易拉罐踩得扁扁的。她每天吃完饭说下楼晒太阳,原来是翻垃圾桶。她那双布鞋,鞋底磨得透亮,舍不得扔,说舒服。她吃饭总把肉夹给我,说牙口不好咬不动。我嫌她烦时,她默默走开,过会儿又凑来问渴不渴饿不饿。她九十三了,耳朵听不清,走路扶墙,还在想着给我和我哥留钱。她说:“你哥难,你也难。”我张张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老话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以前我觉得这话离我远,那天才知道,它就在我家的衣柜底下,锈迹斑斑地等着我。
那天晚上我炖了红烧肉,烂烂的。她吃两块,说香。我给她夹青菜,说往后别翻垃圾桶了,我不差那几个钢镚。她含含糊糊说,我晓得你不缺,可我闲着骨头痒。我低头扒饭,眼泪掉碗里,和米饭一起咽。我忽然明白,我烦的不是她,是日子太紧,是自己太累,是怕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却连喘口气的空都没有。可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只是老了,老得跟不上我的脚步,老得需要我停下来等一等。而我光顾着往前跑,忘了回头。
腊月里我哥来电话,说今年回来过年。我妈乐得嘴角咧到耳根,翻着日历数日子。她偷偷把存折塞给我,压低声音:“别让你哥知道,他房贷紧。”我逗她:“你偏心眼偏到胳肢窝了?”她嘿嘿笑:“你离我近,挨骂多,补偿你。”我鼻子一酸,嘴上说:“这补偿费够买多少抹布?”后来我没要那钱,把存折放回她名下,给她换了双软底鞋,又买了个助听器。她嫌贵,偷偷关掉,说世界太吵,能听见你喊妈就行。我哥买的按摩椅,她盖块布,当桌子使,照样擦她那张掉漆的老桌。我拿过抹布,说我来。她愣一下,笑了,眼角的褶子挤成一朵干菊花。她抿嘴一笑,往边上蹭了蹭,腾出半张桌。日头从窗棂漏进来,把她满头银丝照得发亮。我弯着腰抹桌子,耳边飘来她哼的小调,调子很老,我没听过,听着听着鼻子酸了。
现在我还是会烦。烦她半夜起来溜达,烦她把剩菜热三遍,烦她数钱时像防贼。可这烦里,多了点踏实。你说,人这一辈子,能叫几声妈?叫一声少一声。她九十三,我五十七,我还能听她沙沙走几年?还能被她数钱怀疑几年?等她哪天不烦我了,我上哪儿再找一个,一边嫌我,一边给我留热饭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