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现任照顾前岳父母,邻居问图啥,我回:咱的老人得管

发布时间:2026-09-18 01:44  浏览量:1

我拎着两袋菜站在前岳父母家门口,我媳妇拎着一兜苹果站我旁边。三楼张姨从楼道往上走,经过我们时斜眼扫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又不是亲爹亲妈,管这么多图啥。”

我没回头,把菜袋从右手换到左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前岳父的脸露出来,看见我先松了口气,等眼神落到我媳妇身上,他扶着门框的手顿了顿,嘴角动了两下,没说出称呼。

我先开了口:“爸,我们来了。”

我媳妇紧跟着笑了笑,喊了一声:“爸。”

前岳父慌忙把门拉开,侧身让我们进去,嘴里连说“进来进来,快进来”,声音比平时高了半调。

换鞋的时候我扫了一眼鞋柜,我那双旧拖鞋还在最下层,摆得歪歪扭扭的,是上次我走时随手塞的。我媳妇的拖鞋没在,她从包里掏出自己带的折叠拖鞋,蹲在地上拆包装。

前岳母听见动静从里屋挪出来,扶着墙走得慢,看见我媳妇,脚步也停了一下。

我媳妇直起腰,又喊了一声:“妈。”

前岳母的手在衣角上蹭了蹭,应了一声“哎”,眼圈先红了。

我把菜拎进厨房,放在水池边。厨房台面上摆着两个剩碗,碗里是中午的剩菜,一层油已经凝住了。电饭锅盖着,我掀开看了一眼,里面的饭硬邦邦的,一看就是蒸了不止一顿。

我媳妇跟进来,挽起袖子就去拿碗:“我先把碗刷了,你择菜。”

我“嗯”了一声,蹲下来拆塑料袋里的青菜。

客厅里传来两位老人小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前岳父把电视声音调得很小,又调大一点,再调小。

这是我再婚后,第一次带我媳妇正式上门。

前妻不在了之后,我没断过跟这边的联系。头两年逢年过节来送东西,坐半小时就走。后来有次来,看见前岳父拄着拐去楼下买药,走两步歇三步,我心里堵得慌,就开始每周来一趟。

一开始老人总说“不用来,我们能行”,每次我走,他俩都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我走到小区路口,还不回去。

我知道他俩嘴硬,心里盼着有人来。

再婚前我跟我媳妇摊过牌。那天晚上在她家楼下的小饭馆,我点了俩菜,一瓶啤酒,喝了半瓶才开口:“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明白,我前妻不在了,她爸妈没人管,我以后还得常去照看。你要是觉得别扭,咱就别往下处了。”

我媳妇当时正夹菜,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我:“你是打算一直管?”

我说:“能管多久管多久,老人没别人指望。”

她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我碗里,说:“那你管,我帮你。”

我当时手里攥着酒杯,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她只是客气,毕竟没几个人能接受自己对象往前岳父母家跑。

结婚后第一个周末,我醒了躺在床上翻手机,琢磨着要不要自己去,免得她刚进门就别扭。她从旁边伸过手,把我手机按灭了:“不是说去看爸妈吗?几点走?我去买菜。”

我侧头看她,她正穿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语气自然得像说去自己娘家。

出门前她翻出两双新拖鞋塞进包里,说:“老人家里肯定没我的,带一双省得麻烦。”

我当时心里那股劲儿,没法说。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我媳妇刷碗的动作很麻利,刷完一个摆一个,摆得整整齐齐。她回头问我:“妈平时爱吃软的还是硬的?米饭我多放点儿水?”

我说:“软的,牙不好。”

她点点头,舀米的时候特意多添了小半碗。

客厅里前岳母喊了一声:“小赵啊,你们别忙了,坐会儿喝口水。”

我应了一声:“没事妈,饭一会儿就好。”

我媳妇捅了捅我胳膊,压低声音说:“你出去陪爸妈说说话,我自己来就行。”

我擦了擦手出去,坐在沙发上。前岳父坐在对面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个茶杯,转来转去。前岳母坐在沙发另一头,手放在膝盖上,时不时往厨房瞟一眼。

我找话聊,问最近血压怎么样,药有没有按时吃。

前岳父说:“都好都好,你别操心。”

前岳母也跟着说:“是啊,我们自己能行,你们以后少跑两趟,别耽误正事。”

我知道她又说客气话,也没接,伸手去拿茶几上的药盒。药盒是那种普通的塑料盒,格子里的药摆得有点乱,有的格子空了,有的格子堆着两三片。

我从兜里掏出笔,在每个格子外面写:早、中、晚。

写的时候我听见厨房传来我媳妇跟前岳母说话的声音,前岳母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去的,两个人声音都不大,嗡嗡的听不清。

等我写完抬头,看见前岳母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洗好的草莓,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说:“吃点水果,她让我端出来的。”

我“哎”了一声,拿起一个草莓,甜丝丝的。

饭做好的时候,我媳妇把菜一盘一盘端出来,摆了满满一桌子。她摆筷子的时候,前岳父站在旁边,手抬了抬,想帮忙又不知道帮什么,最后拿起一个碗,往里面盛饭。

盛到第三碗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看了我媳妇一眼。

我媳妇伸手把碗接过来,笑着说:“爸我来盛,您坐。”

吃饭的时候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前岳母一个劲给我媳妇夹菜,夹完又觉得不好意思,说:“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下次来提前说,我让你爸买。”

我媳妇说:“我什么都吃,妈您别忙活,我自己夹。”

我低头扒饭,心里有点发酸。

以前前妻在的时候,这张桌子也是这么满,四个人坐得满满当当,吵吵闹闹的。

吃完饭我媳妇收拾碗筷,我要帮忙,她把我推出来:“你去陪爸说说话,我收拾得快。”

我走到阳台,前岳父正站在阳台抽烟,看见我来,把烟掐了,踩在脚边的烟灰缸里。

阳台上挂着两件洗干净的旧衣服,是前妻以前的,洗得发白了,还挂在那儿。

我没说话,靠在阳台门框上。

前岳父看着楼下的树,半天说了一句:“小赵,你现在成家了,以后少来两趟也行,别让她心里不舒服。”

我知道“她”指的是我媳妇。

我说:“爸,她不是那种人。我们商量好的,一起来看你们。”

前岳父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走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前岳母非要给我们装东西,装了一袋子苹果,又装了一袋子自家腌的咸菜。

我媳妇接过来,说:“谢谢妈。”

前岳母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下楼的时候,我拎着东西,我媳妇走在我旁边。

刚走到二楼拐角,就听见三楼的门“咔哒”一声开了,张姨的声音飘下来:“你说这老赵也是,都再婚了还往前岳父母家跑,也不怕现在的媳妇有意见。我看啊,指不定图人家老两口什么呢。”

另一个邻居的声音:“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张姨说:“听见怎么了?本来就是,又不是亲爹亲妈,管这么多图啥。”

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媳妇的脸一下子沉下来,攥着袋子的手紧了紧。

我把手里的东西换到另一只手上,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张姨正探着半个身子往下看,跟我对了个正着,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我没吵,也没骂,就站在楼梯口,声音不大,但楼道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说:“跟血缘没关系,咱的老人就要尽到责。”

张姨的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楼道里一下子静下来。

我转过头,看见我媳妇站在那儿,眼睛红红的,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走,回家。”

她点了点头,跟在我后面往下走,脚步比刚才沉了很多。

出了单元门,风一吹,我心里那股堵得慌的劲儿才上来一点。

我知道张姨说的话难听,但更让我难受的是,我媳妇凭什么跟着我受这种闲话。

走到小区门口,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我,问了一句:“老赵,你说实话,你到底图什么?”

我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问我这句话。

风刮过路边的树,叶子哗啦哗啦响。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站在小区门口,风灌进领口,手里的菜袋子勒得手指发麻。我媳妇问完那句话,没催我,就那么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很稳,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怕听到答案。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菜袋子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把她手里那兜苹果接过来。她没松手,我拽了一下,她才放开。

我说:“我图他们能好好吃口热饭,图他们别拿剩饭凑合,图我每次去的时候,门口那盏灯是亮的。”

她没说话。

我又说:“你要说图钱,他们老两口一个月退休金加起来,还不够我一周买菜。你要说图房,那房子我去看了多少回,从来没提过一个字。你要说我图良心,那行,我就是图自己晚上能睡着觉。”

她低下头,脚尖碾了碾地上的落叶,半天才说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但张姨那句话,你听见了,我也听见了。我要是连你都说不明白,那我在外头跟人较劲也没意思。”

她抬起头,吸了吸鼻子,说:“那你说,你图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我前妻走的时候,她爸妈才六十出头。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我爸我妈就我一个闺女,我走了,他们就没孩子了’。那时候我年轻,觉得这话太重,没敢接。后来我去得多了,才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不是没人管他们,是没人把他们当自己人了。”

我媳妇没打断我,就那么站着听。

“我头一年去,他们客气得不行,连水都给我倒好了放在茶几上,我走的时候送到门口,我拐过楼角回头一看,他们还站在那儿。第二年去,前岳父开始跟我说他年轻时候的事,前岳母开始问我吃没吃饭。第三年去,我去晚了,他们饭桌上摆着两副碗筷,等我来才开饭。”

我说:“你说我图什么?我图的就是这个——有人等我,有人把我当自己人。”

我媳妇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掉眼泪。她伸手把我手里那兜苹果又接回去,说:“走吧,回家。”

我们俩沿着小区外面的路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下次去,买点排骨,我看爸牙口还行,炖烂点他能吃。”

我“嗯”了一声,心里那口气松了一半。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擦头发,电视开着,谁也没看。我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遥控器,摁来摁去也没找到想看的。

她忽然说:“老赵,我不是不让你去。我是怕你去了,人家不领情,你自己心里难受。”

我说:“难受也得去。他们不是别人,是我前妻的爸妈,也是我喊了这么多年爸妈的人。”

她没再说话,把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起身进屋了。

第二天中午,我正上班,手机响了,是我媳妇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我买了排骨和两条鱼,周末去爸妈那儿炖。”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好。”

周末去的时候,我媳妇一进门就拎着排骨进了厨房,前岳母跟进去,两个人站在水池边,一个洗排骨一个择豆角,聊得热络。我坐在客厅跟前岳父看电视,他握着遥控器,频道换了三个,也没定下来。

我问他:“爸,最近睡得怎么样?”

他说:“还行,就是半夜老醒,起来喝口水又躺下。”

我说:“那我把药盒给你重新摆摆,晚上的药你老忘。”

他“嗯”了一声,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小赵,你媳妇人不错。”

我愣了一下,说:“是,她人好。”

他又说:“你俩好好的,别因为这边的事闹别扭。我跟你妈商量过了,往后你们半个月来一趟就行,不用每个礼拜都跑。”

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心里一紧。

“爸,这话是你们商量好的,还是你们怕我们嫌累?”

他没说话,把遥控器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摩挲着按键。

我放下茶杯,声音放低:“爸,你要真觉得我们半个月来一趟合适,那咱就半个月来一趟。但你得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妈跟你嘀咕什么了?”

他叹了口气,半天才说:“你妈说,人家新媳妇刚进门,老往这边跑不像话。咱不能让人家觉得,嫁给你还得伺候前头那头的老人。”

我说:“爸,这话是妈说的,还是你自己琢磨的?”

他摇摇头:“谁说的都一样,反正我们俩都觉得,不能拖累你们。”

我正要说话,厨房门开了,我媳妇端着个砂锅出来,热气腾腾的,她一边走一边说:“爸,排骨炖好了,您尝尝软不软。”

她把砂锅放在桌上,又回厨房端菜。前岳母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两副碗筷,走到桌边,忽然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没接话,站起来帮忙摆碗。

吃饭的时候,我媳妇给前岳母夹了一块排骨,说:“妈您尝尝这个,我放了点香菇,您看合不合口味。”

前岳母咬了一口,嚼了嚼,连声说“烂乎,烂乎”,又夹了一块给前岳父:“你尝尝,小赵媳妇炖的,比你闺女以前炖的还烂。”

前岳父没说话,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说了一句:“好吃。”

我媳妇笑了,又给我夹了一块:“你也吃。”

我低头扒饭,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吃完饭我媳妇去刷碗,前岳母也跟进去,两个人又站在水池边说话。我坐在沙发上,前岳父坐对面,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他忽然说:“小赵,你媳妇这人,实诚。”

我说:“是,她实诚。”

他说:“你俩以后别买那么多菜了,吃不完,浪费。”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那天走的时候,前岳母又给我们装东西,装了一袋子自己腌的萝卜干,又塞了两瓶自己熬的果酱。我媳妇接过来,说“谢谢妈”,前岳母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忽然说了一句:“闺女,难为你了。”

我媳妇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红了,没说话,只把前岳母的手攥了攥。

下楼的时候,我走前面,她走后面。走到二楼拐角,她忽然叫了我一声:“老赵。”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站在楼梯上,手里拎着那袋萝卜干,眼睛红红的,说:“你听见妈刚才说什么了吗?”

我说:“听见了。”

她说:“她叫我闺女。”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伸手把她手里的袋子接过来,又往上走了一步,等她跟上。

出了单元门,阳光正好,风也比上次柔和。她走在我旁边,忽然说:“老赵,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往后咱俩每周来一趟,别半个月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她说:“妈刚才在厨房跟我说,她晚上睡不着,老想以前的事,想我前头那个姐。她说她不敢在爸面前提,怕爸难受,憋在心里难受。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咱多来几趟,她能有个说话的人。”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她催我:“你倒是说话啊。”

我说:“行,每周来。”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又吸了吸鼻子,说:“那下次来我提前把菜买好,你别老抢着付钱,我也不是外人。”

我“嗯”了一声,心里那股劲儿,又顶上来一点。

走到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那扇窗户里,隐约能看到前岳父站在阳台上,正往下看。我冲他摆了摆手,他也抬起手,晃了晃。

我媳妇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只把手插进我胳膊弯里,轻轻挽住了。

又过了一个礼拜,我们照常上门。我媳妇进门就奔厨房,我换了鞋,蹲下来把鞋摆正,抬眼看见鞋柜最上层多了一双新拖鞋,灰蓝色的,男款,旁边还有一双女款,粉色的,都是新的,标签还没拆。

我愣了一下,前岳父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说:“你俩的拖鞋,我上街买的,不知道合不合脚,凑合穿。”

我媳妇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那两双拖鞋,说:“爸,您怎么还花钱买这个,我们自己带就行。”

前岳父说:“老带多麻烦,放这儿,你们来就有穿的。”

我蹲在那儿,盯着那两双新拖鞋,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感觉。标签上的价格还没撕,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十九块九一双,两双不到四十块钱。

这四十块钱,是老人从自己牙缝里省出来的。

我媳妇走过来,也看见了那个价签,没说话,弯腰把那两双拖鞋拆了包装,递给我一双,自己穿上那双粉色的,走了两步,说:“爸,刚好,挺舒服的。”

前岳父在厨房里“哎”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高兴。

我换上新拖鞋,站起来,脚底软软的,像踩在一层厚实的棉布上。

我换上新拖鞋,脚底软软的,像踩在一层厚实的棉布上。我媳妇已经进了厨房,里面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前岳母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听不真切,但语气轻快了不少。

客厅里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声音压得很低。我走到沙发边坐下,看见茶几上摆着一个洗好的苹果,旁边放着一把水果刀,刀柄朝外,像早就给我备好的。我拿起苹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

前岳父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土豆丝,看见我吃苹果,说:“你先吃着,菜马上好。”我说:“爸您别忙活,我帮您端。”他摆摆手:“不用不用,你坐着,你媳妇炒菜利索,我打打下手就行。”

我靠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变了。以前来,总觉得哪儿都透着客气,茶杯摆得正正的,椅子拉得开开的,我坐哪儿都像客人。现在不一样了,茶几上多了个挖了核的苹果,鞋柜上多了两双新拖鞋,连电视声音都调得刚刚好,不吵,也不冷清。

我媳妇端着一大碗排骨汤出来,放在桌子中间,热气往上冒,熏得她眼睛眯了眯。她喊我:“老赵,去洗手,叫爸妈吃饭了。”我应了一声,站起来去厨房洗手。

厨房里收拾得利索,锅碗瓢盆各归各位。前岳母正从蒸锅里往外夹馒头,一个个白胖胖的,码在盘子里。她看见我进来,说:“这馒头是你媳妇蒸的,说爸爱吃软和的,多揉了两把面。”我“哎”了一声,心里那根弦又轻轻颤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桌上的菜比上次还多,四个菜一个汤,热气腾腾。前岳父破天荒开了一小瓶白酒,给我倒了一盅,自己倒了一盅,端起杯子,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个完整话来。

他看着我,又看看我媳妇,最后把杯子往我这边一倾,说:“小赵,爸敬你一杯。”

我赶紧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他仰头喝了一小口,辣得直皱眉,放下杯子,抹了一把嘴,说:“爸嘴笨,不会说啥。你们能来,爸高兴。”

我媳妇在旁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低头慢慢吃。前岳母坐在她旁边,一个劲往她碗里添汤,说:“多喝点,这汤炖得浓。”

那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没人提张姨,没人提闲话,也没人提什么血缘不血缘。就是吃菜、喝汤、说些家长里短,前岳父讲他年轻时在厂里的事,讲得磕磕巴巴,我媳妇听得认真,时不时问一句“后来呢”。前岳母就笑,说:“你爸一讲这些就停不下来,你们别嫌烦。”

我看着我媳妇的侧脸,灯光打下来,她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嘴角带着笑,整个人像融进了这间屋子里。

吃完饭,我媳妇去刷碗,前岳母也跟进去,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低低的说话声。我坐在客厅,前岳父从里屋拿出个旧相册,翻到一页,递给我看。

那是一张老照片,黑白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照片上一家三口,前妻还小,被前岳母抱在怀里,前岳父站在旁边,穿着件旧军装,头发又黑又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盯着那张照片,喉咙发紧。

前岳父说:“这张是她三岁那年照的,就在咱老家路口那个照相馆。那时候日子苦,照张相要攒好几个月钱。”

我“嗯”了一声,手指在照片边上摩挲了一下,没敢碰上面的人。

他叹了口气,把相册合上,说:“小赵,这些年多亏你。我跟你妈心里都明白,要不是你,我们老两口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摆摆手,不让我接话。

“你听我说完。我跟你妈商量过了,往后你们来,别买东西了,家里啥都有。你们来坐坐,吃顿饭,比啥都强。你媳妇是个好孩子,我们认她。”

我低下头,手搭在膝盖上,指头攥了攥。

他停了一下,又说:“你妈前阵子总说,怕你们花钱,怕人家说闲话。我说闲话怕什么,咱又没做亏心事。小赵,你那天在楼道里说的那句话,我听见了。”

我抬头看他。

他说:“你跟张姨说,跟血缘没关系,咱的老人就要尽到责。我跟你妈在屋里听得真真的。你妈当时就哭了,说这女婿没白疼。”

我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说不出话。

厨房门开了,我媳妇擦着手出来,看见我们俩坐得近,笑着说:“聊什么呢,这么严肃。”

前岳父摆摆手:“没聊啥,说你们下次来别买东西。”

我媳妇说:“那不行,空手来我可不干。”她走到我旁边坐下,顺手把我膝盖上的手拍了拍,又说:“爸,我跟老赵商量好了,以后每周都来。您和妈别老说半个月半个月的,我们不爱听。”

前岳父愣了一下,转头看前岳母。前岳母端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把盘子放茶几上,说:“行,你们不嫌累,我们巴不得你们天天来。”

我媳妇笑了,拿起一块苹果递给前岳母:“妈您尝尝,这苹果脆。”

前岳母接过来咬了一口,说:“脆,甜。”

那天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前岳父非要送我们下楼,前岳母也要跟,被前岳父拦住了:“你腿不好,在家待着。”前岳母就站在门口,把着门框,看我们换鞋。

我弯腰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那两双新拖鞋并排摆着,灰蓝的和粉色的,挨得紧紧的。我把自己那双旧拖鞋往里推了推,给新拖鞋腾出位置。

前岳母忽然说:“小赵,你那双旧拖鞋别拿了,放这儿,下次来还穿。”

我“嗯”了一声,把旧拖鞋也摆正,跟新拖鞋并排放在一起。

下楼的时候,前岳父走在我旁边,步子慢,我伸手虚扶了他一把。他摆摆手:“没事,我能走。”走到单元门口,他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个布包,塞到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是个旧手帕裹着的东西,摸着像几张纸。

我赶紧推回去:“爸,您这是干什么?”

他说:“不是钱,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手帕,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一看,是一张泛黄的信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已经淡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小赵,这是你前妻小时候写的,她说等她长大了,要挣钱给爸妈买大房子,买好多好多苹果。她没写完,就走了。我跟你妈这些年一直收着,没给外人看过。今天给你,不是让你还什么,就是觉得,这纸放在你那儿,比放在我们这儿强。”

我捏着那张信纸,手指微微发抖。

前岳父拍了拍我的胳膊,说:“别多想。我跟你妈没别的意思,就是把你当儿子看。你媳妇也是。”

我“嗯”了一声,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薄薄一张纸,贴着胸口,像块烧红的铁。

我媳妇站在旁边,别过脸去,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前岳父挥挥手:“走吧,天黑了,路上慢点。”

我点点头,拉着我媳妇的手,转身往小区外走。走到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前岳父还站在单元门口,背着手,身影被路灯拉得老长。

我冲他喊:“爸,回去吧,风大。”

他应了一声,慢慢转过身,进了门洞。

我媳妇挽住我的胳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闷声说:“老赵,你心里难受不?”

我摇摇头:“不难受,踏实。”

她没再说话,只把胳膊又紧了紧。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我媳妇去洗漱,我坐在阳台上,把那张信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铅笔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还写错了,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等我长大了,要给爸妈买大房子,买好多好多苹果。我要让爸妈天天吃苹果,天天笑。”

我盯着那几行字,眼前模糊了一下。

我媳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我手边。她没说话,只在我旁边坐下,跟我一起看那张纸。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老赵,你前妻写得真好。”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她没做完的事,咱接着做。”

我转头看她,她正看着我,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阳台的灯光。

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

“好,咱接着做。”

第二天是周一,我下班回来,看见门口鞋柜上多了一兜苹果,红彤彤的,个个圆润。我媳妇从厨房出来,说:“我下班路过水果摊,看着这苹果好,就买了一兜。周末给爸妈带过去。”

我“嗯”了一声,低头换鞋,看见自己的拖鞋摆在最外面,她的在中间,两双并排放着,跟老人家里鞋柜上的摆法一个样。

我直起腰,忽然觉得心里那口气,顺了。

周末再去的时候,是个大晴天。我和我媳妇拎着菜和苹果上楼,走到三楼,张姨家的门关着,楼道里安安静静的。我媳妇走在我前面,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到了门口,我抬手要敲门,她拦住我,从兜里掏出把钥匙,冲我晃了晃:“妈上周给我的,说以后来了自己开门,别老在门口等。”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门“咔哒”一声开了。

屋里飘出饭菜香,前岳父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来了?快洗手,饭马上好。”

我媳妇应了一声:“爸,我们买了苹果,可甜了。”

前岳母从里屋出来,笑呵呵地说:“又买,上次的还没吃完呢。”

我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切,忽然想起第一次带她来的时候,前岳父扶着门框,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现在不用了。

她喊“爸”“妈”喊得顺口,老人应得也自然。她进厨房帮忙,前岳母跟进去,两个人有说有笑。我换好拖鞋,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摆着洗好的苹果,旁边放着两个茶杯,一个深色一个浅色,并排搁着,都冒着热气。

前岳父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我,说:“小赵,去叫你媳妇洗手,吃饭了。”

我“哎”了一声,转身去厨房。

厨房里,我媳妇正弯腰从冰箱里往外拿东西,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前岳母站在她旁边,帮她扶着冰箱门,嘴里念叨着:“这个放上面,那个放下面,苹果别跟菜搁一块儿,容易烂。”

我媳妇说:“知道了妈,我下回注意。”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前岳父在餐厅喊:“都别忙了,吃饭吃饭。”

我媳妇回头看见我,笑着说:“你站那儿干啥,洗手去。”

我“嗯”了一声,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手上,暖烘烘的。

窗外阳光正好,照进厨房,照在我媳妇和前岳母身上,两个人一高一矮,一个年轻些,一个老些,肩膀挨着肩膀,正把一袋苹果一个一个捡出来,码在果盘里。

我擦干手,走到餐厅坐下。前岳父已经把饭盛好了,四碗米饭,冒着热气。他端起自己的碗,又放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从厨房走出来的我媳妇,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句什么,最后只笑了一下,说:

“吃饭。”

我“哎”了一声,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