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0年重庆反特大逮捕(下)

发布时间:2026-07-21 17:47  浏览量:5

《一双绣花鞋》的命运

1955年,况浩文因身体不好,转业至重庆市第二工业局工作。虽然离开了公安工作的第一线,但那些故事无时无刻不在他脑海中盘旋。

1958年大跃进时期,提倡群众写作。况浩文每晚十点后,拿报纸把电灯泡裹起来写作,至凌晨一两点。几个月后,小说《在茫茫的夜色后面》完稿。他将稿子寄给了《成都晚报》。

《成都晚报》想连载这篇小说,但小说里面有国民党女特务对中共党员产生爱慕之情的情节,他们拿不准,就往上送审。

“我在公安部时学的是苏联的教材,就是克格勃那一套,其中有一条‘美人计’。但在中国不许干这个。我在小说里多少写了一点,一个国民党女特务对共产党员发生了爱慕之情。”况浩文解释说。

文稿被送到了四川省公安厅厅长和重庆市文联秘书长那里。重庆市文联立刻将此稿列入出版计划,组织了资深编辑和作家参与改稿。

有人向况浩文建议,《在茫茫的夜色后面》这个名字“又长又酸”,不如改成《一双绣花鞋》。

但是,还未等小说修改完成,文革爆发了。况浩文被揪了出来。

当时,《一双绣花鞋》虽然还未出版,但因为故事情节曲折离奇,经口口相传,已经广为人知,成为他“反党反社会主义”“人性论”的铁证。

隔离审查40天后,他被放了出来。“我从来就没服过,组织上让我们学苏联克格勃,又不是我们自己要学!那些教材是哪个发的嘛?”

后来有两件事情,让况浩文意识到自己也许将从“预备敌人”升格为“候补人民”了。一是林彪事件之后,他被允许听了组织上对“九一三事件”的传达;另一件事,是他被通知观看内部电影《啊,海军!》,这可是19级以上的干部才可以看的。

“电影里面有个人叫山本五十六,在重庆管他叫‘山本七十二’,因为19级以上、也就是每个月工资72块的人才可以看。”

在况浩文为自己的身份纠结之时,《一双绣花鞋》正以手抄本的形式,从南到北,一路疯传。带动小说传播的,一是红卫兵大串联,二是知青下乡。小说以批判“大毒草”的名义,被纷纷传抄。“基本上,有知青的地方,都有这部小说。”况浩文说。

对《一双绣花鞋》的批判仍时时发生。

“有人拿来问我,是不是我写的,我就说那是我写的,它有错误,你把它烧了算了。那个心情,就像跟人说,这是我的儿子,但他生来就有缺陷,你把它活埋了算了。”虽然时隔多年,况浩文重提此事依然沉痛不已。

文革结束时,从来不喝酒的他喝到了吐血。

“一般人体会不到什么叫翻身。打倒四人帮那天晚上,我这个从来不喝酒的,倒了一盅酒一口就喝下去了。第二天早上吐了好多血,吐完了就好了。”

寻找绣花鞋的主人

多年过去,况浩文仍然不能忘记那双绣花鞋和那个点传师。

上世纪90年代,他曾去南岸区龙门浩找过点传师周元生的家。他记得,那是罗家巷200号。“三·一三”那晚,暗夜里隐隐约约可见的那座塔,仍然矗立在那里。

“自从那个晚上去过那儿之后,我再也没去过。50年后再去,总觉得这个地方似曾相识。”

路上,况浩文碰到一位邻居老大姐,她正好认识当年的点传师。

“老大姐说,她叫周元生,后来判了13年。之后表现得好,提前两年释放,但早就不住这儿了。”

况浩文也想过去寻访她,但终究没有成行。

“不过,知道她提前两年释放,我还是心里觉得欣慰。人嘛,过去有罪过,有错误,改了嘛,就好了。”

重庆解放后,19岁的况浩文进入刚刚成立的西南军政委员会公安部五处工作,五处即边防保卫处,重点保卫西藏、云南一线的边境安全。西南军政委员会设驻地于重庆,由于战时重庆曾为陪都,故当时国民政府的残余势力为数不少。也因此,重庆成为镇压反革命运动的重点城市。从军队来讲,宋希濂的军团在川东北被我们击溃,蒋介石调了王牌军——胡宗南的第一军从陕西过来,打算跟解放军决战,在重庆打了一仗,随后他们大部分往成都溃退。一少部分和一些地方武装势力,有些起义,有些跟着国民党走了。

重庆市长杨森就是跟蒋走的。部队溃散之后,也有一部分去当了土匪,有的则潜伏到乡下,待机而动。警察方面,国民政府内政部第二警察总队还有一些人在重庆,他们是由一个建制师改编的,比较有战斗力。宪兵方面,此前宪兵司令部和下属的宪兵团,也有人在重庆。此外就是特务。重庆的特务五花八门,品种齐全。有军统、中统、四川特委会的人以及一些杂牌特务,我们叫“杂特”。

总结起来,就是军警宪特,以及国民党的党团骨干分子,还有反动会道门,比如一贯道。国民党从重庆走的时候,枪杀了白公馆共产党员,但把大批的重罪刑事犯放出来,有些该枪毙的人也都放了。这些人数量不少。因为各地逐次解放,重庆是最后解放的,所以好多特务从别的地方逃过来。当时重庆才100多万人口,这些社会渣滓反动势力就有上万人。这说明我们镇反的必要性,“敌情严重,社情复杂。”

当时蒋还曾想把国民政府第二次从广州迁过来。他们最后是听着解放军的炮声走,差点走不脱。

重庆的镇反运动共进行过三次较大规模的抓捕,况浩文参加了1951年3月13日的大抓捕行动。此次抓捕是重庆镇反运动中最为激烈规模最大的一次,史称“三一三大批捕”。3月13日夜,重庆市共抓捕4270人。日后为况浩文赢得盛名的中篇小说《一双绣花鞋》,其写作原型与背景即脱胎于此次抓捕。镇反有历史背景。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国民党大力宣传,说第三次世界大战要打了。原来那些潜伏的人就蠢蠢欲动,他们有电台跟台湾联系,组织了“反共救国军”、“反共保民军”,搞一些地下宣传。重庆的这些分子活动开始猖獗。刚解放的时候,他们就冒充解放军接管工厂。1950年初,重庆附近的璧山和铜梁两个县,形势比较严重。当时上万匪徒,围攻我们的县城,很嚣张,璧山离重庆就几十公里啊。

说个最典型的例子。重庆第一任市长是陈锡联,当时他也是三军团司令员。他的车子进城时,有人往车子扔手榴弹。1949年11月下旬,还有一些人破坏军工厂,他们本来想把所有军工厂还有钢铁厂炸掉,电厂和电台也在计划之中,有些特务比较慌张,被地下党发现了。

破坏成功的比较少。1949年11月29日晚上,长安机器厂储存炸药的仓库爆炸,附近的居民点刘家台几乎被炸平。我住在市中区都觉得有震动。当时他们在大溪沟电厂,炸药都埋下了,我们的工人舍生忘死,成功阻止了这个破坏活动。有些工厂主对他们比较同情,还让他们逃命。我写绣花鞋的时候,说国民党要炸电厂,背景是真实的。

重庆当时最有名的恶霸叫连绍华,他在河坝里剥削船夫、纤夫,还私藏枪支,也有欺男霸女的一些行为,和国民党也有些勾结。我在报上看到的这些,这个人在朝天门被公开枪毙了。最多一次枪毙了40个,是在1951年的春天,围观的群众很多,都在坡上看。这些反革命分子跪在地上,子弹从后脑勺打进去的,都是步枪,子弹从前面出来,扑的一下,就倒地了。对于罪大恶极、民愤极大的分子,就是这么处理的,要把反革命的气焰打下去。冤案嘛,肯定有一些。那么大规模的镇压,个别抓错的情况肯定有。几千人抓错几个人,时间又那么紧迫。

——重庆作家、一度风靡全国的手抄本小说《一双绣花鞋》的作者况浩文家人处获悉,老人于2019年1月28日凌晨3时16分因病去世,享年88岁。28日下午,况浩文的小女儿况星接受上游新闻-重庆晨报记者采访时,首先证实了老人去世的不幸消息。据况星介绍,父亲最近这次住院已有一个多月。"最终还是心肺等功能衰竭……"

据记者了解,《一双绣花鞋》走红全国后,况浩文老人也一直没有停下过创作。从现在往前倒推,2012年他还和妹妹况浩林一起推出历史题材小说《假面君王:明代宫廷第一疑案》,讲述了一份偶然在一尊地藏王菩萨身首异处的佛像胸腔内发现陈年手稿上,记述了中国明代历史上一件十分传奇的宫廷疑案和一场极为聪慧的政治"骗局"的故事。2008年,他的《一双绣花鞋》姊妹篇《风荷》由重庆出版社出版。

"其实他在创作《假面君王》那个时候就已经患病了,只是我们瞒住他没说。"老人的大女儿费佳告诉记者,此后父亲生活基本正常,但从事大工作量的写作已经不行了。"但是他心头还是惦记到写作的。"

费佳说,父亲一直有喜欢搜集各种创作素材的习惯。平日里,老人作品的打字,以及人物、时间关系对应,以及作品中涉及的人物活动时间表等主要都是费佳在负责,所以他对老人生前的创作情况十分清楚。"我至少听他说过,还想写一个关于地下党题材的作品。"费佳表示,因为父亲在重庆市外贸局和重庆市外经贸委都工作过,"所以,他还想写写有关重庆外经贸事业成长发展的故事。我还在海关工作,还帮他找过不少重庆海关复关,和解放前、抗战时重庆海关是中国海关总关的资料。"

老人去世的消息传来后,在朋友圈中也引发了震动。一度也引发书迷对重庆乡土故事揭秘格外追捧的《失踪的上清寺》的作者罗渝就在朋友圈中表示:"这本书对我的《失踪的上清寺》有深刻影响。七十年代,无数人手抄这本小说,是重庆真正影响民间的网红作品。况老,一路走好!"在接受上游新闻-重庆晨报记者采访时,罗渝也说,正是《一双绣花鞋》从小让自己感受到了悬疑的魅力,开始喜欢侦探悬疑的题材,这才有了后来的《失踪的上清寺》。

(五)通远门爆炸案

通远门,重庆网红打卡地之一。这里有600多年前的明城门,也有当下百姓的市井烟火。

1950年3月,重庆刚刚解放不久,在这儿曾发生了一件轰动一时的爆炸案。

原重庆市军事管制委员会公安局第四分局侦查员、离休干部王若当年曾参与此案侦破,他讲述了这起大案背后的故事。

是特务搞恐怖爆炸?

“轰”!1950年3月6日清晨,重庆母城七星岗方向,突然传出猛烈的爆炸声。

“特务在通远门丢了手榴弹!”一时间,城区传开了一个令人恐怖的消息。

有人说:“特务藏在通远门城楼上,手榴弹被丢在下面洞口人群中,几十人伤亡。”有人说:“特务就混在行人中,到通远门洞口时引爆了手榴弹。”还有人说:“特务一直在通远门附近暗中观察,等到人流集中时,猛然抛出一颗威力巨大的手榴弹,男女老少当场炸倒了一大片。”……

各种传闻在市民中流传、演变。当时,重庆解放才几个月。“特务在闹市区公然丢炸弹”,让城市上空弥漫着紧张的空气。

真相如何?

原重庆市军事管制委员会公安局第四分局的王若,是当年侦办这起案件的公安人员之一。他说:“1950年通远门爆炸案,是一名国民党逃散军官实施的重大刑事案件。”

这也是1949年重庆解放后,发生的第一起爆炸案。

有人来卖4块名表

时间回到1950年3月6日。这天上午,在重庆市公安局第四分局(位置在今重庆宾馆),22岁的王若正和科长温兴成研究工作,忽然听到通远门方向传来的爆炸声。

“当时城区居民远没现在多,车辆也少,爆炸声很响,很清晰。”王若当即打电话到观音岩派出所询问。不一会,观音岩派出所所长陈培元领来了华渝钟表店老板虞国卿。虞国卿30来岁,本是个瘦小精明的生意人,现在却吓得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有入想把我炸、炸死!”好一阵子,他才哆哆嗦嗦地把情况抖了个大概。

原来,几天前,一个身材中等、长脸、大眼、身穿黄色空军夹克、约30岁的男子走进虞国卿开在黄家垭口附近(现金山酒店对面)的钟表店里,掏出两块爱尔金手表和两块欧米加手表,要卖给他。

面对4块名表,虞老板心里没底。征得卖表人同意后,他便一路小跑,把表拿到斜对面的亨利钟表行,想请开店的祝老板帮忙辨识一下,再报价。

“我哪里想到,祝老板竟说那4块表是他2月27日被抢走的,接过手表后就再不撒手,还质问表是如何到我手上的。”两人争执不下,虞国卿就拉扯着祝老板赶回店里,期望卖表人能给他作个证明。岂料,卖表人已经没了身影。

两人随后—同找到观音岩派出所,想让公安人员帮忙找到卖表人,再作了结。

卖表人拉响手榴弹

6日早上7点过,虞国卿还没起床,就听得楼下店门被人敲得“咚咚”直响。他披衣下楼开门一看:乖乖,几天前的卖表人站在门外。虞国卿不动声色,—边假意殷勤地把那人叫进屋后递烟倒茶,一边暗中支使小舅子赶快到派出所报案。

时间—分—秒地过去,小舅子迟迟不见回来,虞老板急了,他的窘相令卖表人觉察到了什么。就在他分神的刹那,卖表人出门跃上一辆人力车,顺着下坡急速往通远门方向逃去。“我哪敢再让他逃走!”虞国卿赶紧追了出去。转眼间,人力车快到通远门,虞国卿也快速追上,几乎伸手就可抓到车篷了。

当时,通远门下岗亭前,两名解放军战士和一名交警正在值岗。卖表人见状,急急跳下车。虞国卿赶紧上前,将他抱住,大喊:“抓特务!”

一名战士听到喊声,举枪朝他们冲过来。卖表人恼羞成怒,掏出一颗地瓜手榴弹,拉开保险,挥舞着叫虞国卿松手。慌忙中,虞国卿只好卧倒在地。“轰”的一声巨响后,过往的9名行人和一名战士都有不同程度受伤。

爆炸过后,卖表人却不知去向。

系列劫案是同一人所为

“卖表的男子竟有手榴弹,他果真是国民党潜伏下来的特务?”王若所在的第四分局立即开展调查,并将案情上报市公安局、西南公安部。

经传唤祝某询问,还原了亨利钟表行被抢劫的经过:1950年2月27日上午9点过,祝老板刚开店门不久,一个男子走进店里。随后,男子突然拿出一颗手榴弹,瞪大眼睛威胁伙计不要声张,然后径直上楼到了祝老板内室,逼着祝老板打开货箱,劫走了4块手表、两枚金戒指、4块银圆和一些现钞。临离开前,那人还塞给祝老板一张纸条,并扬言:“胆敢报案,要你全家的命。”

纸条上的内容,王若还清楚记得:“本军过境,需粮甚急,特向宝号筹银伍佰元。否则,将以最厉害之炸弹毁灭宝号。民社党王震球。”

胆小怕事的祝老板自认倒霉,没报案。但他后来见到虞老板请他识别被抢走的手表后,又于心不甘,遂引发争执。

而几个月前发生的另—桩抢劫案,也被市公安局从案卷中翻出来。

1949年12月23日,下午5点半,民权路123号文元银楼正准备打烊。“吱嘎”一声,虚掩的店门被推开,—个梳着大包头、瞪着大眼睛、中等身材、穿着长衫的男子闯了进来。男子挥舞着一颗地瓜手榴弹,将老板刘某店内的银圆和金首饰洗劫—空,逃走时还留下了一张纸条,落款同为“民社党王震球”,上书“如果张扬,就用烈性炸药焚毁宝号”,云云。

经侦查辨别,这一系列案件,均系同—人所为。

案犯的猖狂引起了西南公安部、重庆市公安局领导的震怒。一张搜寻“王震球”的天罗地网,悄悄撒向重庆城区。

观音岩逮住黄色空军夹克男

“他几次作案后,也就逐渐把自己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王若说。

公安民警们分析了案情,认为:一、案犯作案后故作高深地留下纸条,恰好让人看出他有一定文化,排除了文盲作案的可能;二、从纸条内容和动辄大瞪眼睛看,可以肯定案犯在国民党军队当过兵,形象特征有长脸、大眼、中等身材,常穿一件黄色空军夹克制服;三、先后接触过案犯的祝老板、虞老板以及虞老板的小舅子等人都一致反映,案犯是湖南口音,从而可以判断,案犯可能是湖南人。

循着这些特征,第四分局紧急行动起来,以城区为范围,以湖南籍国民党散兵游勇为重点,开始全力搜捕。

3月8日上午,第四分局孙振恒带着虞国卿从七星岗往两路口方向搜寻。刚走到观音岩,缓缓上坡的一辆人力车让孙眼睛一亮:坐在车上的乘客身着黄色空军夹克,大眼、长脸,与案犯特征吻合。“是他吗?”孙用眼神询问虞国卿。虞国卿定睛一看:正是此人!

“绝不能让案犯逃脱!”但孙振恒身旁没其他人手,于是他示意虞国卿赶快到附近的消防队寻求援助,自己则暗中绕到了人力车后面。人力车在枣子岚垭路口停下后,男子下车付钱时,孙振恒立即掏出手枪对准了他,及时赶到的4名消防队员也—拥而上,解下绑腿将该人捆了个结实。

通远门下枪毙“王震球”

“王震球”,真名伍自强,29岁,湖南人,国民党军队一名少校军官。队伍打散后,藏住在市中区临华后街126号。

伍自强被押解到第四分局,王若当即对他进行审问。随后,闻讯赶来的市公安局治安处副处长杨正凡,又对伍自强进行了审问和罪证收集。伍对罪行供认不讳,还交代了其他几起敲诈抢劫案。“抢钱的目的,就是为了筹集盘缠远走高飞。”伍自强说。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初,刑案快审快结。当天下午5点,伍自强被押到两天前发生爆炸的地点——通远门。杨正凡副处长宣读完中国人民解放军重庆警备司令部警法第七号布告后,刑警当场结果了他性命。

通远门城楼上下,围观群众掌声雷动!

这一天,是重庆解放后的第一个“三八”妇女节。(灵犀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