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道貌岸然的人,越对奸夫淫妇表现得义愤填膺

发布时间:2026-09-22 08:37  浏览量:1

中国的看客,大约是世界上顶顶有本领的一种人。

他们平日里是极驯良的,见了官便弯腰,见了兵便缩颈,见了地主的狗腿子也要让三分道。但一逢到

“斗破鞋”,他们的脊梁便忽然硬起来了,眼睛里也放出一种异样的光。

仿佛那“淫妇”的罪过,竟比贪官污吏刮地三尺还要深重;仿佛他们自己,倒成了卫道的圣贤。

王小波先生讲过一个段子,说那年头乡下人农忙累了,队长便喊一声:

“今晚娱乐一下,斗个破鞋!”

于是大家心照不宣,放一对孤男寡女进屋,掐着表,算时辰差不多了,便一脚踹开房门,高喊捉贼。游街、批斗、押上审判台,勒令那二人将“搞破鞋”的经过细细道来。底下的看客们,一个个伸长了脖颈,听得津津有味。那神情,哪里是在声讨罪恶?分明是在享用一顿难得的、带着腥膻味的盛宴。

他们的“义愤”,不过是性欲的倒影;他们的“卫道”,不过是窥私的遮羞布。

在小说《黄金时代》里,主人公王二是个知识青年,挨这种批斗时写交代材料,详细描述自己与有夫之妇的那个过程,声情并茂,居然让看材料的干部看上瘾了。

当然也,干部必须是大义凛然地,所以批评王二“你再有文化,再掉书袋子,也改变不了你是个反动资产阶级的臭流氓这个事实,对不对?

所以还是要就事论事,一定朴实、直白的有什么问题就交代什么问题——一定要写的尽量详细!”

“尽量详细”,原来如此

……

可见

看客们要的,哪里是正义?他们要的,不过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去咀嚼那平日里被死死压抑的、见不得光的欲望罢了。精神越是贫瘠,这欲望便越要装扮成正义的模样。

这倒让我想起耶稣和淫妇的故事。

法利赛人把那女人带到耶稣面前,要他定夺。耶稣说:“你们中间谁是无罪的,谁就先拿石头砸她。”于是众人一个个放下石头走了。为什么?因为他们还要脸,还肯承认自己并非清白。

但倘若换一个去处,换一群连最后一点廉耻也撕去的看客,耶稣这话怕不仅救不了那妇人,反倒成了号召。

大家为了证明自己“无罪”,为了与这“有辱风化”的贱人划清界限,定会争先恐后地捡起石头,砸得她脑浆迸裂。而耶稣自己,大约也要被扣上一顶

“为淫妇张目的臭公知”的帽子,提前钉上十字架。

看客们的义愤,从来不是因为真有什么道德底线被触动。他们的道德,是橡皮筋做的,只弹别人,不弹自己。他们愤怒,是因为他们胆怯。他们不敢反抗真正的压迫者,不敢质疑那让他们活得像猪狗一样的制度,于是只好在弱者身上找补。

欺负一个“破鞋”,成本最低,风险为零,却最能彰显自己的“正人君子”本色。这是一种何等廉价又安全的优越感!

胡适之先生说,看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

一看怎样待小孩子,二看怎样待女人。

中国的看客们,对小孩子大约是漠然的,对流离失所的孤儿可以视而不见;

对女人,则尤其对那“不守妇道”的女人,却格外地严苛。

他们用最恶毒的语言凌迟她,用最残忍的刑罚虐杀她,然后拍拍手上的尘土,

道一声“替天行道”。

这“天”,究竟是谁的“天”?不过是他们自己那颗畏葸胆怯、却又渴望施暴的心罢了。

我常常想,倘若那“斗破鞋”的现场,忽然冲进来一个真正的恶霸,看客们定会作鸟兽散。但他们不会散得太远,他们会躲在墙角,继续伸长脖颈,看那恶霸如何作恶——只要那恶霸不祸及自身。然后,待恶霸走后,他们又会聚拢来,对着那被糟蹋的妇人啐一口唾沫,

骂一声“破鞋”,以此证明自己虽无力反抗恶霸,却仍有审判弱者的资格。

这是何等可悲又可憎的国民性!

真正的义愤,当是对着不公的制度,对着欺压良善的强权。而对一个“破鞋”的所谓“义愤”,不过是怯懦者集体施暴的狂欢。他们不敢砸向暴君的石头,全都砸向了比他们更弱的人。

所以,每当我看见有人对着“奸夫淫妇”义愤填膺、口沫横飞的时候,我总想问一句:

你,又是什么干净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