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父母双亡,10岁我带7岁弟弟求姑姑收留,她关门拒认
发布时间:2026-09-20 18:00 浏览量:2
楔子
2019年深秋,我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1984年春天的全家福。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那是他当生产队会计时公社发的奖品。母亲扎着两条麻花辫,碎花布衫的领子浆得板板正正,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我站在他们中间,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蓝布褂子,那是父亲穿旧了改的,袖口挽了三道。怀里抱着三岁的弟弟,他胖乎乎的小手攥着我的衣领,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照相师傅手里的那个黑匣子吓着了。
那是我们一家四口唯一的合影,也是父母留给我们的最后念想。
三十五年了。老槐树还在,树皮皴裂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可枝叶依然繁茂,撑开的树冠遮住了大半个打谷场。村子却变了模样,泥巴路铺上了水泥,土坯房翻成了小洋楼,家家户户门口停着摩托车,有的还开上了小汽车。
可有些东西没变。比如村东头那口老井,井沿上的青石板被磨得油光锃亮,井绳在石头上勒出的沟痕比我的手指还深。比如每到傍晚就升起的炊烟,柴火灶烧出来的味道,混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再比如村口这块空地,三十五年了,还是老样子。
1984年那个傍晚,我就是跪在这里,拉着弟弟的手,一遍遍敲着姑姑家的门。
那扇门,终究没有为我们打开。
可也是从那扇紧闭的门开始,整个村子为我们敞开了怀抱。
第一章 天塌了
1984年3月17日,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是农历二月十五,惊蛰刚过,地里的麦苗开始返青,柳树抽出了鹅黄的嫩芽。
早上五点多,天还没亮透,父亲就起床了。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工具袋,要去镇上的建筑队做工。母亲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红薯稀饭,灶膛里的火苗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
“建军,起来吃饭了。”母亲往灶里添了把柴,走过来掀我的被窝。
我缩在被子里不肯动。三月天,屋里还冷,被窝里暖和。
“快起来,要不上学迟到了。”母亲把棉袄扔到我头上,“你弟都起了。”
我睁开眼,看见弟弟建军——那时候家里人都叫他小军——已经穿好衣服,坐在门槛上啃红薯。他嘴角沾着红薯泥,看见我醒了,咧着嘴笑:“哥,红薯甜。”
我磨磨蹭蹭穿衣服的时候,父亲已经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建军,放学回来带弟弟去村口打酱油,家里没酱油了。”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
母亲追出去,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煮红薯:“路上吃,别饿着。”
父亲笑了笑,把那两个红薯又塞回来一个:“给孩子留着。”然后跨上车,叮叮当当地骑远了。
那是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个背影。瘦削的,微微驼背的,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劳动布工作服,消失在村道尽头的晨雾里。
那天上午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语文老师让背课文,我背错了三次,被罚站了一节课。站在教室后面,我心里莫名其妙地发慌,眼皮一直在跳,左眼跳完右眼跳,心口像是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
第三节课刚上课,村里的王会计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跟数学老师嘀咕了几句。数学老师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放下粉笔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摸了摸我的头。
那是一只粗糙的、常年握粉笔的手,掌心有厚厚的茧。
“建军,你先回家一趟。”他的声音有点抖,“书包不用拿,先回去。”
我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腿是软的。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让我害怕。王会计拉着我的手往校外跑,他跑得太快,我踉踉跄跄地跟不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碎石路上,渗出血来。可我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家门口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
里三层外三层,把我们家那个不大的土院子挤得水泄不通。女人们站在外圈抹眼泪,男人们围在中间,沉默着抽烟。地上扔满了烟头,还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抱着头一声不吭。
我拨开人群往里挤,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泥土和汗水的气息。
母亲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条白布。露出来的那只手,还沾着面粉,是她准备中午擀面条时沾上的。那只手白得吓人,指节微微弯曲,像是还在揉面。
父亲躺在旁边,衣服被血浸透了。他的脸被人擦过了,可伤口太深,额角塌下去一大块,头发被血凝成一缕一缕的。他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留了一条缝,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舍不得闭上。
“爸!妈!”我扑过去,被人从后面抱住了。
是王婶。她抱着我,把我按在她怀里,不让我看。她的身体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建军,别看,别看……”
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带过来了。他光着脚,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揉着眼睛从人群里挤进来,奶声奶气地问:“哥,妈咋了?妈咋躺地上睡觉?”
没有人回答他。
他走过去,蹲在母亲旁边,伸手去拉母亲的手:“妈,地上凉,起来。”
母亲的手垂下来,软绵绵的,像一根面条。
弟弟愣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那声哭像一把刀子,划破了院子里死一样的沉寂。
我挣开王婶,跑过去抱住弟弟。我们哥俩跪在父母身边,哭得撕心裂肺。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在镇上的工地出了事故。他站在二楼脚手架上砌墙,架子突然塌了。同村的赵老四也在那个工地,他跑回来报的信。他说父亲摔下来的时候,怀里还紧紧抱着那袋水泥,像是想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什么。
母亲那时候正在家里和面,准备中午给我们擀面条。听到消息后,她扔下面盆就往镇上跑,跑了两里地,一头栽倒在路边。等村里人把她抬回来,已经没了气。
心梗。医生说,是急火攻心。
那天晚上,我和弟弟被安排住在村东头的王婶家。王婶把炕烧得滚烫,给我们哥俩铺了最厚的被子,还煮了一锅小米粥,放了红糖。
弟弟哭累了,缩在我怀里睡着了。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嘴一抽一抽的,梦里还在喊妈。
我一夜没睡。
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顶,听着弟弟的呼吸声,听着窗外风吹树梢的声音,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叫声。我不哭,我告诉自己,我是哥哥,我不能哭。可我咬着被角,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
十岁的我,还不太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爸妈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没有人会在早上掀我的被窝,再也没有人往我兜里塞煮红薯,再也没有人喊我去村口打酱油。
第二天,村里人帮着办了丧事。
父亲那边的亲戚来了几个,母亲那边的亲戚也来了。他们围在堂屋里商量着什么,声音时高时低,偶尔传来几声叹息。我带着弟弟站在角落里,像两只被遗弃的小兽,没有人管,也没有人问。
父亲的二叔,我该叫二爷爷的,拄着拐棍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旱烟。他抽了一锅又一锅,烟灰磕了一地。
母亲的姐姐,我该叫大姨的,抹着眼泪说:“这孩子可咋整?大的才十岁,小的才三岁……”
“七岁。”我纠正她。弟弟已经七岁了,可因为长得瘦小,别人总以为他更小。
大姨看了我一眼,又抹了把眼泪,没再说话。
“建军,过来。”说话的是我姑姑,父亲的妹妹,嫁到邻村去了。
她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爸欠了人家三千块钱,你知道不?”
我摇头。三千块,那时候一个壮劳力干一年也就挣个三五百,三千块是一笔巨款。
“三千块啊……”姑姑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这一走,这债谁还?你和你弟,谁养?”
她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慢慢明白——姑姑不是来奔丧的,是来撇清关系的。她怕我们哥俩赖上她,怕父亲欠的债落到她头上。
第二章 敲门
丧事办完第三天,姑姑就要走。
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跟二爷爷和大姨打了声招呼,就要骑自行车回邻村。我和弟弟追出去,弟弟拽着她的衣角,仰着脸说:“姑姑,我饿。”
姑姑甩开他的手:“找你哥去。”
我拉住姑姑的胳膊,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姑姑,爸妈没了,我和弟弟怎么办?”
姑姑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说不清的东西。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俩先在家待着,我回去商量商量。”
“姑姑,我们能跟你走吗?”我的声音在发抖,可我还是说了出来,“我会做饭,会洗衣服,能带弟弟,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还能干活,拾柴火、喂猪、挑水,我啥都能干。”
姑姑没说话,转身上了自行车。她蹬了几下,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以为她要改变主意。
可她说:“你俩别跟着。”然后用力蹬了几下,骑远了。
我拉着弟弟跟在后头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是舍不得姑姑走,还是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弟弟跑得慢,我拽着他的手,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跑,跑过村道,跑过田埂,跑过那座小石桥。
姑姑骑得快,我们跑得慢。距离越拉越远,她的背影越来越小。
“姑姑!等等我们!”我扯着嗓子喊。
她没有回头。
我们跑了三里地,追到姑姑家。
那是两间瓦房,院墙刷得雪白,门口晒着一排玉米棒子,金灿灿的,在太阳底下晃眼睛。院子里拴着一头牛,卧在地上反刍,嘴角挂着白沫。
姑姑推门进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拉着弟弟站在门口等,没敢进去。弟弟累了,蹲在地上,小手抠着地上的泥巴。
等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久到院子里的牛站起来又卧下,卧下又站起来。久到我的腿站麻了,弟弟蹲在地上睡着了,歪着脑袋,嘴角流着口水。
门终于开了。
姑姑站在门里,脸色不太好看,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身后传来姑父的声音,闷声闷气的:“赶紧让他们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姑姑低下头,声音很轻:“建军,不是姑姑心狠。你姑父说了,家里两个孩子,再添两张嘴,养不起。你们……你们还是找别人吧。”
“姑姑——”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那扇木门又厚又重,关上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吹得我额前的头发飘了一下。门闩落下的声音,咔嚓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斩断了。
弟弟被关门声惊醒,揉着眼睛看看四周,又看看紧闭的木门。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嘴一瘪,哭了起来:“哥,姑姑不要我们了……”
我盯着那扇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我没有哭出来。我蹲下身,把弟弟脸上的泪擦掉,又擦掉他嘴角的口水。
“别哭。”我说,“有哥在。”
我们蹲在姑姑家门口,一直等到天黑。
姑姑没有再开门。连灯都关了。窗户里透出的那点昏黄的光灭了,整个院子沉入黑暗。只有那头牛还在反刍,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着田野,照着村庄,照着我们哥俩单薄的身影。
“走吧。”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弟弟走不动了。他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声音哑哑的:“哥,我饿。”
我想起来,我们从中午就没吃东西。姑姑家飘出来的饭菜香,馋得弟弟咽了一下午口水。可他懂事,没去敲门。
我蹲下来:“上来,哥背你。”
弟弟趴到我背上,两只胳膊环着我的脖子。他太瘦了,轻飘飘的,没多少分量。可我走了几步就喘上了,他才七岁,可我也才十岁。
月亮很亮,照着我们俩的影子。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铺在地上。
“哥,姑姑为啥不要我们?”弟弟趴在我背上,声音闷闷的。
“她……她有难处。”
“那咱们咋办?”
“有哥在,别怕。”
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没底。可我知道,我不能哭。我哭了,弟弟就真的没依靠了。
走到半路,弟弟睡着了。他的呼吸变得均匀,小脑袋歪在我肩膀上,口水打湿了我的衣领。我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回挪。三里地,我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回到村里已经是后半夜了。
月亮被云遮住了,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本来想带弟弟回自己家,可走到门口就愣住了——院门上贴了封条。
白色的纸条交叉贴在两扇木门上,像两道狰狞的伤疤。
“你们家那房子,被你姑卖了,说是抵债。”邻居赵大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披着件旧棉袄,叹了口气,“建军啊,今晚先住大爷家吧。”
赵大爷接过弟弟,把他抱在怀里。弟弟没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赵大爷的棉袄里。
那一夜,我躺在赵大爷家的炕上,弟弟缩在我怀里。炕是热的,赵大爷把炕烧得滚烫。可我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从今往后,我和弟弟没有家了。
可我不知道,那一夜,才是我们真正“有家”的开始。
第三章 百家饭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赵大爷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他给牛添了草料,又劈了一堆柴,码得整整齐齐。看见我出来,招招手:“建军,过来吃饭。”
灶台上摆着一盆玉米糊糊,四个窝窝头,一碟咸菜。赵大爷给我盛了一碗糊糊,又拿了个窝窝头,掰开,夹了块咸菜递给我。
“吃。”
我端着碗,手在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赵大爷。
“愣着干啥?吃啊。”赵大爷自己也端了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地喝糊糊。
我吃了。第一口糊糊咽下去的时候,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别哭。”赵大爷头也没抬,“吃饭的时候不能哭,对胃不好。”
上午,赵大爷带着我去了村委会。
村委会在村东头,三间砖瓦房,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陈庄村民委员会。牌子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
村支书姓李,叫李长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他个子不高,嗓门却大,说话震得房梁上的灰直往下掉。听赵大爷说完情况,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搪瓷茶缸蹦起来老高,茶水洒了一桌。
“你姑这叫啥事儿?亲侄子都不管?她哥刚走,尸骨未寒,她就这么对待两个孩子?”
李支书气得脸通红,烟袋锅子在桌上敲得梆梆响。他蹲下来,看着我。他的眼睛不大,眼皮耷拉着,可眼珠子特别亮,像两颗黑豆。
“建军,你几岁了?”
“十岁。”
“你弟呢?”
“七岁。”
李支书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模糊了。
“你俩别怕。”他把烟掐灭,“村里不能看着你们饿死。”
那天下午,李支书把全村人都叫到了打谷场上。
大喇叭响了:“全体村民注意,全体村民注意,现在到打谷场开会,家家户户都来,一个都不能少。”
大喇叭是挂在村口老槐树上的,声音传遍全村。村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从家里出来,往打谷场聚。
打谷场在村西头,一大片平整的黄土地,农忙时用来打麦子晒粮食。场边堆着几垛麦秸,孩子们常在里头掏洞钻来钻去。中间有个石碾子,又大又圆,碾盘上刻着细密的纹路。
李支书就站在那个石碾子上。
他个子矮,站在碾子上也没比别人高多少。可他一开口,全场都安静了。
“老陈家的两个孩子,建军和小军,大伙儿都认识。”李支书的声音在打谷场上回荡,“他们爸是老陈,陈守义,咱们村的会计,账目清得能照出人影来,从没贪过一厘一毫。他们妈是刘淑兰,做得一手好针线,谁家孩子没穿过她纳的鞋底?”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叹气。
“现在他们没了爹妈,姑姑又不认,咱们村不能不管。”李支书叉着腰,嗓门更大了,“我提议,从今天起,全村轮流管饭,一家一天,咋样?”
人群沉默了一瞬。
然后王婶第一个站出来。她是个高个子女人,嗓门亮,手脚麻利,说话像炒豆子。
“行!建军和他弟先住我家,我家还有间空房,收拾收拾就能住人。”
“我家有旧衣裳,回头给孩子们送过去。”赵大爷接着说。
“我老了,干不了别的,给孩子纳双鞋垫吧。”刘奶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挤到前面。
“我会剃头,以后俩孩子的头发我包了。”村东头的张剃头匠拍了拍胸脯。
“我家那口子会木工,给孩子做张桌子,写作业用。”村西头的孙婶说。
“我家的鸡蛋,以后给俩孩子一人一个。”
“我家的菜地,随便他们拔。”
“我家的……”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高。打谷场上像是炸开了锅,人人都抢着说话,人人都想出一份力。
我站在人群中间,拉着弟弟的手。弟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仰着脸看着我,大眼睛里全是茫然。
我想说谢谢,可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黄土里。
李支书走过来,蹲下,用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抹掉我脸上的泪。
“建军,记住,你是陈庄的娃。只要陈庄还有一个人在,你和你弟就饿不死。”
我点点头,使劲点点头。
从那天起,我和弟弟开始吃“百家饭”。
李支书排了个表,全村三十多户人家,从村东头排到村西头,一家一天,轮到谁家,谁家管一天的饭。早饭午饭晚饭,一天三顿,都在轮值的人家里吃。
周一到王婶家。王婶家有三个孩子,加上我俩,五个孩子围着一张方桌。王婶做饭手艺好,贴饼子熬小鱼,玉米面糊糊里还放糖。她总是把最大的饼子给我和弟弟,自己孩子吃小的。有一回她大儿子委屈,嘟囔了一句“凭啥他们吃大的”,王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人家没爹没妈,你还有脸争?”
周二去赵大爷家。赵大爷一个人过,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县城工作。他做饭粗糙,玉米糊糊配咸菜,偶尔蒸个窝窝头。可每次我们去,他都会提前煮两个鸡蛋,一人一个,看着我们吃。他自己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旱烟,眯着眼睛笑。
周三去刘奶奶家。刘奶奶七十多了,走路都颤巍巍的,可做饭特别认真。她擀的面条又细又长,锅里卧个荷包蛋,盛到碗里再滴两滴香油。她坐在旁边看我们吃,嘴里念叨:“多吃点,长身体呢。”
周四去孙叔家。孙叔家里穷,三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那天中午端上来一盆红薯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漂着几片菜叶。孙婶给我和弟弟一人盛了满满一碗,自己三个孩子却只能喝稀汤。弟弟不懂事,闹着要吃鸡蛋。孙婶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个荷包蛋,放到弟弟碗里。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她家唯一的一个鸡蛋,本来是留着换盐的。
那天晚上,我偷偷对弟弟说:“以后别要人家的东西了,人家也不容易。”
弟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可他太小了,才七岁。有时候看到别人家孩子吃糖,他还是会眼巴巴地看着。每到这时候,我就把他拉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块用纸包着的糖——那是村里小卖部的张婶悄悄塞给我的。
“哥,你咋不吃?”
“哥不爱吃甜的。”
我其实很爱吃糖。可我知道,我多省下一块,弟弟就能多吃一块。
轮到村北头的老光棍周叔家的时候,出了点小插曲。
周叔四十多了,没娶上媳妇,一个人住在两间破草房里。屋里黑咕隆咚的,墙上挂着蛛网,灶台上落着厚厚的灰。他做饭的手艺实在不敢恭维,白菜炖粉条,盐放多了,咸得发苦。
弟弟咬了一口,皱着眉吐出来:“哥,咸。”
周叔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手足无措地搓着手:“我……我不会做饭……”
我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粉条咸得发涩,白菜帮子没炖烂,硬邦邦的。可我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好吃。”我说。
周叔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露出一口黄牙。
从那天起,周叔开始学着做饭。他去王婶家请教,去刘奶奶家偷师。一个月后,我们再轮到他家,桌上摆着一盘炒鸡蛋、一盆疙瘩汤,还有一碟腌萝卜。
“尝尝,这回咋样?”周叔紧张地看着我。
我尝了一口鸡蛋,又尝了一口汤,竖起大拇指:“好吃。”
周叔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一年,我和弟弟吃遍了全村三十多户人家的饭。每家都有自己的味道,每家都有自己的故事。王婶家的饭有妈妈的味道,赵大爷家的饭有爷爷的味道,刘奶奶家的饭有奶奶的味道,孙叔家的饭虽然稀,可有家的味道。
我们吃的不是饭,是情分。
第四章 学校
那年秋天,我本来该上四年级了。
开学那天,别的孩子都背着书包去学校了,我没去。我坐在赵大爷家门槛上,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孩子,心里空落落的。
李支书找到我:“建军,你咋不上学?”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上的鞋是赵大爷给的,大了两码,塞了棉花才勉强跟脚。
“家里没钱。”
“学费的事你不用操心。”李支书说,“我跟学校说了,给你和弟弟全免。”
“可……可我得照顾弟弟。”
“白天上课,晚上回来照顾。你弟白天在幼儿园,放学了王婶帮着接。”
我还是摇头。十岁的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李叔,我十岁了,能干活了。我想去砖窑厂搬砖,能挣点钱。”
李支书愣了半天。他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布满血丝,可特别认真。
“你才十岁,搬啥砖?”他叹了口气,“你给我老老实实上学去。钱的事,大人想办法。”
最后我还是回了学校。
可坐在教室里,我根本听不进去。弟弟在幼儿园有没有哭?王婶今天给的饭够不够吃?冬天快来了,棉衣还没有着落……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我心里,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我盯着黑板,可看到的是弟弟早上追着我跑的样子。他站在赵大爷家门口,挥着小手喊:“哥,放学早点回来!”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他也顾不上擦。
我听到老师讲课的声音,可听到的也是弟弟的声音。他在幼儿园里哭了吗?中午吃饭的时候有没有好好吃?睡午觉有没有蹬被子?
我的脑子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留在教室里,一半飞回了家。
期中考试,我从原来的前三名掉到了倒数。
数学卷子上,我连最简单的乘法都算错了。语文作文,我写了三行就写不下去了。老师批注:内容空洞,词不达意。
班主任刘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课程表。刘老师坐在桌后面,我站在桌前面。她看了我半天,我也看了她半天。
刘老师是个中年女人,齐耳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她教语文,说话慢条斯理的,可每一句都戳人心窝子。
“建军,你最近怎么回事?”
我站在那儿,不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我担心弟弟?说我晚上睡不好?说我想爸妈?
“你以前成绩多好,”刘老师翻开我的作业本,“你看你这字,以前多工整。现在呢?像鸡扒的。”
我还是不说话。
刘老师看了我半天,突然说:“你把你弟带学校来吧。”
“啊?”我愣住了。
“让他坐你旁边。幼儿园那边我跟你说,先别去了。你带着他上课,总比你在课堂上走神强。”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去吧。”刘老师挥挥手,“明天就带来。”
从那天起,我们班多了一个小旁听生。
弟弟坐在我旁边,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他太小了,坐在椅子上脚够不着地,两条腿悬在空中,晃来晃去。我从家里找了块木板,垫在他脚下。
他倒也乖,不吵不闹。有时候听老师讲课,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能听懂似的。有时候趴在桌上画画,用我给他折的纸飞机。有时候困了,就趴在桌上睡觉,口水流一桌。
有一次上数学课,老师提问:“三加四等于几?”
我正低头给弟弟擦鼻涕,没听见。弟弟突然站起来,奶声奶气地答:“等于七!”
全班都笑了。
老师也笑了,摸摸弟弟的头:“这孩子聪明,以后也是上学的料。”
弟弟得到表扬,美滋滋的,接下来一节课都坐得笔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黑板。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睡觉了。每次老师提问,他都抢着举手。虽然十有八九答错,可老师从来不批评他,总是笑着说:“小军真勇敢。”
有一回,学校要交两块钱的试卷费。我翻遍了口袋,只找到一块三。还差七毛。
弟弟知道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从兜里掏出七毛钱,全是一分的钢镚,用手绢包着。
“哪来的?”我问。
“幼儿园退的。”他说,“我跟老师说我不上了,老师退的。”
我攥着那七毛钱,心里像被人攥住了,紧得喘不上气。
“哥,你咋了?”弟弟仰着脸看着我。
“没事。”我把钢镚装进口袋,“走,上学去。”
那天放学,我没有直接回家。我绕到村后的河边,坐在河堤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河边的芦苇已经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河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到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
我哭完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回家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弟弟面前流过泪。
第五章 学费
1985年冬天,弟弟发了一次高烧。
那天晚上,他缩在被子里,浑身滚烫,嘴唇烧得起皮。我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哥,我冷。”他牙齿打着颤。
我把所有的被子都盖在他身上,还是不够。我抱着他,想用自己的体温给他暖着,可他越烧越厉害,开始说胡话。
“妈……妈……”
我心里一紧,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我跑去找赵大爷。赵大爷摸了摸弟弟的额头,脸色变了:“不行,得送镇上。”
村里卫生所的大夫来看过了,说是肺炎,得打针,可卫生所没有药,得去镇上医院。
那天晚上下着大雪。
雪是从傍晚开始下的,鹅毛一样,大片大片地往下落。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赵大爷套上驴车,铺了稻草和棉被,把弟弟裹得严严实实。我坐在旁边,一只手抱着弟弟,一只手举着手电筒。手电筒的光在雪夜里只能照出两三米远,雪花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只白蛾子。
驴车在雪地里艰难地走。老驴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在寒风里凝成霜,挂在它的睫毛上。
到镇上医院的时候,弟弟已经烧得昏迷了。
大夫说要住院,先交五十块押金。
五十块。我和赵大爷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数了数,二十三块。赵大爷的钱都是毛票,一毛两毛的,最大的一张是五块。
“还差二十七。”赵大爷皱着眉。
李支书连夜赶来了。他是走着来的,五里地,深一脚浅一脚。他到的时候,棉鞋都湿透了,裤腿上全是泥。
他从兜里掏出十五块:“村里凑的,先拿着。”
还差十二块。
“我去借。”我说。
“你上哪儿借?”李支书拉住我。
“找我姑。”
李支书愣了一下:“你姑?她不是……”
“她是我爸的亲妹妹。”我说,“我去求她。”
那天晚上,我冒着大雪走了五里地,到了姑姑家。
雪还在下,比来时更大了。风卷着雪花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我的棉鞋早就湿透了,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
我站在姑姑家门口,敲门。
敲了半个小时。
手都敲肿了,指关节渗出了血丝,染红了白色的门板。我用拳头砸,用脚踹,扯着嗓子喊。
“姑姑!姑姑!我弟病了!求你了!”
屋里的灯亮了。
门开了一条缝。
姑姑探出头来,看见是我,眉头皱得紧紧的。她穿着一件棉袄,头发披散着,显然已经睡下了。
“大半夜的,干啥?”
“姑姑,我弟病了,在医院,还差十二块钱。你能不能……”
“我哪有钱?”姑姑打断我,“你姑父刚买了拖拉机,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了。”
“姑姑,我求你了。等我长大了,一定还你。”
“你拿啥还?你一个小孩……”
“姑姑——”
“行了行了。”姑姑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五块钱,“就这些了,赶紧走。”
我接过钱,还想说什么,门又关上了。
那五块钱,是姑姑这辈子给过我的唯一一笔钱。
我攥着那五块钱,在雪地里站了很久。雪花落在我头上、肩上,把我变成了一个雪人。
后来我再也没去找过姑姑。
弟弟住了三天院,烧退了。
出院那天,李支书对我说:“建军,你姑那五块钱,村里给你补上。”
我摇头:“不用,我能还。”
从那以后,我开始利用课余时间捡废品。
酒瓶子、废铁、破纸箱子、牙膏皮……什么都捡。放学路上,我边走边看,眼睛像扫帚一样扫过路边的沟沟坎坎。看到酒瓶子就捡起来,装进蛇皮袋里。一个酒瓶子两分钱,十个两毛,一百个两块。
我攒了一个学期,攒了八块钱。
过年的时候,我把八块钱交给李支书。
“李叔,这是姑姑那五块,还有三块是利息。”
李支书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接过钱,拍了拍我的肩膀。
“建军,你是个好孩子。”
那三块利息,李支书没要,又塞回给我。
“留着买本子。”他说。
我把那三块钱揣在兜里,一直没舍得花。
第六章 弟弟
弟弟慢慢长大了,也越来越懂事。
他好像一夜之间就明白了什么。不再闹着要糖吃,不再眼巴巴地看着别人的新衣服,不再问“为什么别人有爸妈我们没有”。
他学会了做饭。七岁的孩子,站在灶台前够不着锅,就踩着小板凳。第一次煮粥,水放少了,煮成了一锅干饭。第二次水又放多了,煮成了稀汤。第三次才勉强能吃。
我放学回来,他端着一碗粥,得意洋洋地说:“哥,我做的。”
粥是糊的,底下糊了一层锅巴。可我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连锅巴都刮下来吃了。
“好吃。”我说。
弟弟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开始帮我干活。我去捡废品,他也跟着。我背蛇皮袋,他拎小篮子。看到酒瓶子,他比我跑得还快。
有一回,他在垃圾堆里翻到一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可擦干净了还能用。他把盒子拿回家,当成宝贝,里面装着他捡来的“值钱东西”:三个牙膏皮、两个酒瓶子盖、一块废铁。
“哥,等攒够了,给你买双新鞋。”他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头破了洞,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那是赵大爷给的鞋,穿了两年了,补了又补。
“不用。”我说,“你自己攒着。”
“不,就给你买。”
后来他真的攒够了钱。五块八毛,全是一分两分的钢镚和毛票。他拉着我去镇上的供销社,给我买了一双白球鞋。
“哥,你穿。”他把鞋递给我,眼睛里全是骄傲。
那双鞋,我穿了三年。穿到鞋底磨穿了,鞋面洗得发白,还舍不得扔。
弟弟学习好。比我好。
他脑子聪明,老师讲一遍就会。尤其是数学,心算特别快。老师出题,别的孩子还在掰手指头,他已经说出答案了。
有一年儿童节,学校要表演节目。老师让每个同学买一双白球鞋,统一服装。弟弟回来跟我说,我翻遍了家里,只找到一双旧的。洗了洗,可还是发黄。
弟弟穿着那双黄球鞋上了台。
台下有同学笑他,他装作没听见。表演结束,他跑下台,拉着我的手说:“哥,我跳得好不好?”
“好,特别好。”
他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天晚上,我偷偷哭了。我恨自己没本事,连一双白球鞋都给弟弟买不起。
后来我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去干活,搬砖、和泥、扛水泥。一天三块钱,干了半个月,终于攒够了买一双白球鞋的钱。
我把鞋递给弟弟的时候,他看了很久。那双鞋真白,白得晃眼睛。鞋面上没有一丝污渍,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说:“哥,这鞋你穿吧。你的鞋都破了。”
“我不冷。”
“哥,我知道你脚上长冻疮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头破了洞,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脚后跟也裂了口子,渗着血。
弟弟把鞋塞回我怀里:“哥,你比我更需要。”
“你穿——”
“哥,我有鞋。”他指了指脚上那双发黄的旧鞋,“这双还能穿。”
那天晚上,我们哥俩抱在一起哭了一夜。
后来那双白球鞋,我们俩轮流穿。今天他穿,明天我穿。穿到最后,鞋底磨平了,鞋面也黄了,可我们还是舍不得扔。
弟弟上初中的时候,已经长成了半大小子。他的个子窜得很快,衣服总是短一截,手腕脚腕都露在外面。
有一天他放学回来,书包往床上一扔,闷着头不说话。
“咋了?”我问。
他不吭声。
“有人欺负你了?”
他还是不吭声。
我走过去,扳过他的肩膀。他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到底咋了?”
“哥……”他憋了半天,“同学说我爸是……是……”
他没说出口。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村里有人嚼舌根,说父亲是因为欠了赌债才去工地干活,说母亲是被父亲气死的。那些闲言碎语,传到学校,传到了弟弟耳朵里。
“别听他们放屁。”我搂住弟弟的肩膀,“咱爸咱妈是啥人,咱自己知道。”
“可他们……”
“他们爱说啥说啥。”我打断他,“咱爸是会计,账目清清楚楚,从没贪过一分钱。咱妈是好人,全村人都知道。那些嚼舌根的,是眼红咱有人疼。”
弟弟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哥,我想爸妈。”
我搂紧他:“我也想。”
那天晚上,我们哥俩说了很多话。说小时候的事,说爸妈的事,说村里人的事。说到好笑的地方,一起笑。说到难过的地方,一起哭。
从那以后,弟弟再也没为那些闲言碎语哭过。
第七章 高考
1991年夏天,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正和弟弟在村后的河里摸鱼。李支书的大嗓门从村口传过来:“建军!建军!通知书来了!”
我从河里跑上来,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李支书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一路跑一路喊。
“省城大学!省城大学!”他跑到我跟前,把信封塞到我手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考上了!你考上了!”
我接过信封,手在抖。
信封上印着红色的字:录取通知书。我撕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纸。纸上写着我的名字,写着“录取你为我校中文系学生”,写着“请于九月一日至九月三日到校报到”。
我把那张纸看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生怕看错了。
弟弟从河里也跑上来了,浑身湿淋淋的,凑过来看。他看了一眼,就跳起来了,跳得老高,水花溅了我一身。
“哥!你考上了!你考上了!”
那天下午,全村人都来了。
打谷场上又围满了人,比上次李支书开会的时候还多。王婶送来了一篮子鸡蛋,赵大爷送来了一双新鞋,刘奶奶塞给我一个红包,里面是十块钱——那是她攒了很久的养老钱。孙叔提来一只鸡,周叔拎来一壶酒。
“建军,好好上学,给咱村争光。”赵大爷拍着我的肩膀。
“这学费……”李支书皱着眉,“一年得好几百吧?”
“没事,我申请了助学贷款。”我说,“我可以勤工俭学。”
“那也不行。”李支书说,“你弟还得上学,不能让你一个人扛。这样,村里给你凑点。”
“不用——”
“就这么定了。”李支书一挥手,“全村一百多口人,一人出十块,就是一千多。够你第一年的学费了。”
“李叔,我……”
“别说了。”李支书拍拍我的肩膀,“咱们村的人,就是你的爹妈。爹妈供孩子上学,天经地义。”
那天晚上,我挨家挨户去道谢。
走到王婶家,王婶正在灶台前忙活。她听说我要走,非要给我做一顿饺子。她一边包饺子一边抹眼泪:“到了省城,好好照顾自己,别舍不得吃。”
我说:“王婶,你包的饺子,我吃一辈子都吃不够。”
王婶笑了,眼圈红红的。
走到赵大爷家,赵大爷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沓零钱,有一块的,有五毛的,还有几张毛票。
“建军,叔没啥本事,就这些了。”他不好意思地搓着手,“你别嫌少。”
我接过钱,跪在地上给他磕了个头。
“叔,等我毕业了,一定报答你。”
赵大爷连忙把我扶起来:“傻孩子,说啥报答不报答的。好好上学,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咱村就行。”
走到孙叔家,孙叔端出一碗面。面是白面条,卧着两个荷包蛋。
“吃了再走。”他说。
我坐在他家门槛上,把那碗面吃了。孙婶坐在旁边,一直看着我笑。
“我家那三个孩子,要是有你一半出息就好了。”她说。
“会的。”我说,“孙叔孙婶人好,孩子肯定有出息。”
孙叔摆摆手,眼圈却红了。
那天晚上,我走了三十多户人家。每家都坐了一会儿,每家的茶都喝了一杯。走完最后一户,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
我站在打谷场上,看着满天的星星。那些星星真亮,亮得像要掉下来似的。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爸妈,你们看到了吗?我考上大学了。
第八章 弟弟的谎言
我上大学那几年,弟弟一个人在村里。
他住在我家原来的老房子里——村里帮我把封条撕了,修了修,让他住。房顶补了漏,墙重新抹了泥,窗户换了新玻璃。李支书还让人给我家修了个院墙,虽然是用碎砖头垒的,可结实。
弟弟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上学。
每次我打电话回来,他都说:“哥,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村口小卖部有部电话,是全村唯一的一部。每次打电话,弟弟都跑去小卖部,张婶帮他拨号,他对着话筒喊。
“哥,我这次考了第三名。”
“哥,王婶今天给我送了饺子。”
“哥,赵大爷给我做了张新桌子,写作业可舒服了。”
他的声音总是那么欢快,好像日子过得很滋润。
可我知道,他过得不好。
他正在长身体,可为了省钱,经常一天只吃两顿饭。早上不吃,中午在孙叔家凑合一顿,晚上自己煮点粥,就着咸菜。
他的衣服都是我穿剩下的,洗得发白,袖子短了一大截。冬天没有棉衣,就把两件单衣套在一起穿。
他的成绩本来很好,可为了早点出来工作,他放弃了考高中,报了中专。
我是在电话里知道这个消息的。
“你为什么不考高中?”我在电话里吼他,把张婶都吓了一跳,“你成绩那么好,能考上大学的!”
“哥,咱家供一个大学生就够了。”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疼,“你好好读你的,我读中专,两年就能出来工作,到时候我供你。”
“你——”
“哥,别说了。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我握着电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弟弟上中专那两年,我每个月给他寄五十块钱。那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早餐不吃,午餐吃馒头咸菜,晚餐就喝一碗粥。
有一次我饿得头晕,在图书馆里差点摔倒。同学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低血糖。
可五十块钱,弟弟还是不够花。
有一次他来看我,坐了一夜的火车,硬座,到的时候满脸疲惫。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领子磨破了,用同色的线缝了缝。袖口也破了,毛边卷着。
他看到我,笑了。
“哥,你瘦了。”
“没有,学校伙食好,胖了。”我拍了拍肚子,其实里面空空如也。
他看到我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尖得像把锥子。他抱着我就哭。
“哥,你别寄钱了。我不缺钱。”
“你不缺钱怎么瘦成这样?”
“我……我在减肥。”
我看着他瘦得尖下巴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
那天晚上,我带他去学校门口的小饭馆吃饭。点了三个菜:红烧肉、炒鸡蛋、醋溜白菜。他吃得狼吞虎咽,像是三天没吃饭。
“慢点吃。”我给他夹菜。
“哥,你也吃。”
那顿饭花了十二块。那是我一个星期的伙食费。可我一点都不心疼。
弟弟走的时候,我把身上仅有的五十块全塞给了他。他不要,我硬塞进他兜里。
“拿着。”我说,“哥不差钱。”
他攥着那五十块,眼泪又下来了。
“哥,等我毕业了,我养你。”
“好。”我说,“哥等着。”
第九章 工作
1995年,我大学毕业,进了省城的一家国企。
第一个月工资,五百块。我留了一百块当生活费,剩下的四百,三百寄给弟弟,一百寄回村里。
李支书收到钱,给我打电话。村委会装了电话,是村里第一部,李支书专门让人装在我家老房子里,说这样弟弟就能接电话了。
“建军,你刚工作,钱自己留着用。村里不缺你这一百块。”
“李叔,这不是钱的事。”我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都往村里寄钱。不多,可从来没断过。
弟弟中专毕业后,进了县城的一家工厂。他脑子活,肯吃苦,很快升了班长。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寄了三百块。
“哥,这钱你拿着,买件新衣服。”
我没舍得花,存了起来。
后来弟弟谈了个对象,是厂里的会计,叫小芳。小芳长得不算漂亮,可性格好,温柔贤惠。弟弟带她来见我,我请他们吃了一顿饭。
“哥,我想跟小芳结婚。”弟弟说。
“好啊。”我说,“哥支持你。”
“可我没钱……”弟弟低下头。
“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拍拍他的肩膀,“有哥在。”
1998年,弟弟结婚。
我把攒了三年的积蓄全拿出来,给他办了一场体面的婚礼。在县城最好的饭店摆了十桌,请了全村人,还买了新家具、新被褥。
婚礼上,弟弟拉着我的手说:“哥,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
我说:“没有村里人,就没有咱们的今天。”
婚礼那天,我把全村人都请来了。李支书、王婶、赵大爷、刘奶奶、孙叔、周叔……还有好多好多人。
李支书喝多了,红着脸说:“建军啊,当年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有出息。”
“李叔,是你给了我活路。”
“啥活路不活路的。”李支书摆摆手,“你是咱们村的娃,咱们村不帮你,谁帮你?”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
说到父母去世的时候,我哭了。说到姑姑关门的时候,我哭了。说到全村人凑钱供我上学的时候,我又哭了。
弟弟也跟着哭。我们哥俩抱在一起,哭得像两个孩子。
小芳在旁边递纸巾,自己也抹眼泪。
“以后咱好好过日子。”弟弟擦干眼泪说。
“好。”我说,“好好过日子。”
第十章 姑姑
2005年,姑姑病了。
是村里人告诉我的。她在县医院住院,癌症晚期,没几天了。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
医院的走廊很长,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光,一切都是白的,白得让人心慌。
病房里,姑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躺在床上,身上插着管子,鼻子里吸着氧。她的脸凹下去,颧骨突出,眼睛浑浊。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
“你来干啥?”
“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
“看我笑话?”
我没说话,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苹果、香蕉、橘子,都是挑的最好的。
沉默了很久。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姑姑枯瘦的手上。那双手青筋暴起,指节变形,像枯树枝。
“建军,我对不起你。”姑姑突然说。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当年……当年我也是没办法。”姑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纸片,“你姑父那人你知道,他不同意,我……我也不敢。”
“姑姑,都过去了。”
“你爸妈那房子,我卖了三千块。”姑姑说,“那钱,我昧下了。后来你来找我借钱,我不是没有,我是……不敢给你。”
“姑姑,别说了。”
“你让我说完。”姑姑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这些年,我天天做噩梦,梦见你爸骂我,梦见你妈哭。我……我不是人。”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
我看着她枯瘦的手,想起三十五年前,她关门的那一刻。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咔嚓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斩断了。
可此刻,看着病床上的姑姑,我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姑姑,我不恨你。”我说,“真的。”
姑姑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
“建军,你原谅姑姑了?”
“原谅了。”
我说的是真话。不是因为我大度,而是因为我明白了一件事——恨一个人,太累了。
姑姑走的那天,我和弟弟都去了。
她拉着我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替我……替你爸妈……好好活着。”
我点点头:“我会的。”
姑姑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笑。
我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天。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
我想起母亲。母亲笑的时候,嘴角也有两个梨涡。
第十一章 报恩
2010年,我辞职下海,开了自己的公司。
那几年运气好,赶上房地产爆发,生意越做越大。弟弟也从工厂出来,跟我一起干。他管财务,我管业务,哥俩配合默契。
攒了钱,我们哥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村。
“李叔,我想给村里修条路。”我说。
李支书已经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坐在村委会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看我。看了半天,笑了。
“好,好。”
那条路修了三个月,花了三十多万。路面是水泥的,两旁装了路灯,一直通到村外的大路。路灯是太阳能的,白天吸光,晚上自动亮。
“建军,你这是干啥?”王婶拉着我的手,“花这么多钱。”
“王婶,当年我吃你家饭的时候,你从来没嫌我吃得多。”我说,“这点钱,算啥?”
接下来几年,我又给村里做了几件事。
翻修了小学。原来的教室是土坯房,屋顶漏雨,窗户透风。新学校是砖混结构,三层楼,有图书馆、有电脑室、有操场。孩子们再也不用踩着泥巴上课了。
建了老年活动中心。李支书年纪大了,赵大爷也老了,村里的老人都需要一个地方聚聚。活动中心里有棋牌室、阅览室、健身器材,老人们可以下棋、打牌、聊天。
给每户人家装了自来水。以前村里人吃水要去井里挑,现在打开水龙头就有水。王婶高兴得合不拢嘴:“以后再也不用挑水了,我这老腰可算解放了。”
还修了座桥。村东头那条河,以前只有一座石板桥,窄得只能走人。每到雨季,河水漫上来,孩子们上学都过不去。新桥是水泥的,又宽又结实。
每次回村,我都挨家挨户坐坐。
刘奶奶已经走了。她走的那天,我在省城,没能赶回去。后来我回村,去她坟前磕了三个头。
孙叔也走了。他走的时候,三个孩子都在跟前。大儿子考上了大学,在城里工作。二女儿在镇上开了个饭馆。小儿子接了孙叔的班,在村里种地。
孙婶还健在,身体硬朗。每次我去,她都拉着我的手,说当年的事。
“建军,你还记得不?那年你在我家吃饭,一口气吃了三碗面条。”
“记得。”
“你弟那时候才这么高,天天跟在屁股后面喊饿。”
“记得。”
“你爸妈要是活着,看到你今天这样,得多高兴啊。”
说到爸妈,我沉默了。
是啊,他们要是活着,该多好。
李支书是2018年走的。走之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建军,我这辈子,没看错人。”
“李叔,是你给了我活路。”
“啥活路不活路的。”他笑了笑,“你是咱们村的娃,咱们村不帮你,谁帮你?”
李支书走的那天,全村人都来送他。送葬的队伍排了一里地,从村委会一直排到村后的山坡上。
我走在队伍最前面,捧着遗像。
遗像上的李支书,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矮个子,大嗓门,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豆。
我在他坟前磕了三个头。
“李叔,你放心,村里的事,我管。”
第十二章 回家
2019年,弟弟提议回村过年。
“哥,你多少年没在村里过年了?”
我想了想,好像从上大学开始,就没在村里过过年。每年春节,要么在省城加班,要么在城里的小饭馆吃顿年夜饭。
“今年咱回去。”弟弟说,“我把咱家老房子翻修了,能住人了。”
我愣了一下:“你翻修老房子了?”
“嗯。”弟弟笑了,“你出钱,我出力。咱家那房子,不能塌。”
我这才知道,弟弟这几年一直在偷偷翻修老房子。他请了村里的工匠,把房子重新盖了。还是原来的位置,还是原来的格局,可砖是新的,瓦是新的,门窗也是新的。
“你咋不跟我说?”
“跟你说了你肯定不让。”弟弟嘿嘿笑,“哥,那房子是咱爸妈留下的,是咱的根。根不能断。”
那天下午,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弟弟从车里搬东西。他老婆小芳、孩子都来了,大包小包的,像搬家一样。
“哥,你站那儿干啥?进屋啊。”
我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
三十五年前,我跪在它底下求姑姑收留我们。三十五年后,它的枝丫更加繁茂,像一把大伞,遮住了半个院子。
树干上还留着我小时候刻的字。是用小刀刻的,歪歪扭扭的:陈建军,一九八三年。
我伸手摸了摸那些字,树皮粗糙,字迹已经模糊了,可还认得出来。
“哥,快进来!”
弟弟站在院门口喊我。他穿着一件新棉袄,红光满面的,早不是当年那个跟在我身后哭鼻子的小男孩了。
“来了。”我说。
推开院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一棵石榴树。石榴树不大,可枝头挂着几个红灯笼,喜气洋洋的。
堂屋里摆着新家具,八仙桌、太师椅、条几。墙上挂着父母的遗像,照片是放大的,父母年轻时的样子,笑着看着我们。
遗像前面摆着供桌,供桌上放着水果、点心、香炉。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
“哥,你看这是啥?”弟弟从里屋拿出一个布包。
我打开一看,是一双白球鞋。洗得干干净净,用报纸包着,放在柜子最里面。
“你还留着呢?”
“嗯。”弟弟说,“这是你给我买的第一双鞋,我舍不得穿。每次想你了,我就拿出来看看。”
我拿着那双鞋,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双鞋已经很小了,小得只能放进一个孩子的脚。鞋面发黄,鞋底磨平了,可洗得很干净,没有一点污渍。
“哥,别哭。”弟弟拍拍我的肩膀,“爸妈不在了,可咱们还在。村里人不在了,可他们的情还在。”
“嗯。”
“哥,你说咱这辈子,最幸运的是啥?”
我想了想:“是有人肯收留咱。”
“不是。”弟弟摇头,“是咱哥俩,一直在一起。”
尾声
除夕夜,村里家家户户都亮了灯。
红色的灯笼挂在门口,红色的对联贴在门框,红色的鞭炮碎屑铺了一地。整个村子都是红的,红得温暖,红得热闹。
我和弟弟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烟花。
烟花是从村东头放的。村里的年轻人凑钱买了烟花,在打谷场上放。一个接一个,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照亮了整个村子。
“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过年,咱们在村里东家吃一口,西家吃一口。走到谁家,谁家都给咱们夹菜。”
“记得。”
“那时候我觉得,虽然爸妈不在了,可咱们有全村的人疼。”
“是啊。”
“哥,你说咱们这辈子,怎么报答得了?”
我看着远处,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那些飘着香的炊烟,那些笑着闹着的人家。
“好好活着。”我说,“就是最好的报答。”
弟弟举起酒杯:“哥,敬咱爸妈。”
我也举起酒杯:“敬全村人。”
“敬咱们哥俩。”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烟花在头顶绽放,照亮了整个村子。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了彩色。
我站在老槐树下,仿佛又看到了1984年的自己。
十岁的男孩,拉着七岁的弟弟,跪在姑姑家门口。男孩的脸上挂着泪,弟弟的脸上挂着鼻涕。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那扇门关上了。
可全村的门,都为我们打开了。
三十五年了。老槐树还在,村子变了模样。可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村东头那口老井,比如井边那排青石板,比如每到傍晚就响起的炊烟。再比如,那些曾经给过我们一碗饭、一件衣、一句话的人。
他们有的还在,有的走了。可他们的情,永远在。
爸妈,你们看到了吗?
你们的儿子,好好活着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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