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虚增两万丁口,百官集体瞒报,朱元璋穿草鞋下乡,破黄册大案
发布时间:2026-09-18 19:30 浏览量:1
楔子
洪武二十五年,春,南京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御案前,面前堆着半人高的黄册。这些册子是去年各布政司、府、州、县攒造完毕、解送户部的天下户口田粮总册,外皮裹着黄纸,故称“黄册”。全国一千多个县,每县一册,堆起来把奉天殿西侧的偏殿塞得满满当当。
他今天不看别的,专看人口。
老朱这辈子对数字格外上心。他讨过饭,当过和尚,打过仗,治理天下这些年,最看重三样东西:田册、户籍、税粮。田册管地,户籍管人,税粮管饭。人丁多少、田地多少,直接决定天下能收多少赋税、摊多少徭役。所以他在洪武十四年下令,全国编制黄册,每户的人丁、事产、田亩,一一登记在册,十年一造,以“丁粮多寡”为序排列,各里甲的钱粮赋役,全部照此派征。
洪武十四年第一次造册,天下人口报上来五千九百余万。洪武二十四年第二次造册,报上来六千五百万。十年增加六百万人,看起来不算离谱。可是朱元璋越看越不对劲。
他翻到扬州府泰兴县的黄册,眉头拧了起来。
“泰兴县,洪武十四年造册,全县在册人丁五万八千九百四十三;洪武二十四年造册,七万九千一百二十。”朱元璋用手指在册子上点了点,抬头问站在殿下的户部侍郎赵勉,“十年,多出两万多人?”
赵勉躬身答:“回陛下,泰兴县地处江北,水陆通衢,十年间人丁繁衍、流民附籍,有所增加,也是常理。”
“繁衍?他泰兴县十年能生两万人?”朱元璋把册子一推,“朕再看看他泰兴细册——十四年造的册子里,全县共八百里,一千二百一十五里?二十四年造的册子里,加到了九百七十里。十年能多出一百多个里?”
赵勉额上冒汗:“这……新增地方乡聚,分里编甲,亦是常事……”
“朕不信。”朱元璋打断他,“朕打天下的时候路过泰兴两次,那里有座县城,城外都是江边沙地,十年能开出多少田来?你给朕算算,他那增出来的一百多个里,要新增多少户?”
赵勉算不出来。朱元璋自己拿了算盘拨弄了一阵,越拨越不对:“洪武十四年泰兴计有里长一千二百一十五名,甲首一万二千余人。二十四年报上来九百七十里,却说人丁多了两万。里数少了,人丁多了,你这个户部侍郎看不出毛病?”
赵勉汗如雨下,跪了下去:“臣死罪。”
“你先别死。”朱元璋放下算盘,“朕叫蒋瓛查过,扬州府十四个县,二十四年造册,各县人丁比十四年多的有一半,少的有一半,多的多三成,少的少两成,都还说得过去。唯独泰兴县,多了三成五。还集中在几个乡——永丰乡、仁和乡、安泰乡,三个乡报新增人丁一万五千。你知道这三个乡在哪里吗?”
“臣不知。”
“在泰兴县城北,三个乡连在一起,都是沙瘦田,年年发水。”朱元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长江北岸一处,“当年朕从扬州往南京走,路过那一带,百十里不见人烟。那样的地方,能住下一万五千新丁?”
赵勉不敢说话。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备船,去扬州。”
“陛下!扬州离南京三百里……”
“三百里怎么了?”朱元璋已经开始脱龙袍,“朕坐快船,顺流而下,一天一夜就到了。朕倒要去看看,泰兴县那多出来的两万口人,是住在天上,还是住在地底下。”
他换上一件灰褐色的旧棉袄,头戴一顶破毡帽,又往腰里塞了一杆旱烟袋。蒋瓛早已候在殿外,见他那副打扮,只能叹气:“陛下……”
“叫老爷。”朱元璋纠正他,“你去备一条运粮的商船,就说咱们是江北贩棉花的。我是你的账房先生,你是东家。”
蒋瓛低下头:“是,老爷。”
第一章 泰兴县,好一片“人丁兴旺”
两天后的清晨,运棉船在泰兴县城西的码头靠岸。
泰兴县属扬州府,北接高邮,南临大江,西边是仪真,东边是如皋。境内多河沟港汊,芦荡丛生,沙田广布。朱元璋下船时,天才蒙蒙亮,江面上笼着一层薄雾,码头边已经停着几艘小船,有贩米的,有运盐的,也有走亲访友的客船。
他和蒋瓛上了岸,沿着码头往县城走。泰兴县城不大,城墙低矮,护城河只有一丈来宽。进了城门,街道倒是齐整,青石板路铺得平平整整,两边的铺面一家挨一家。但朱元璋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街上人不少,可大多衣衫褴褛,面色青黄,说话有气无力。几个挑柴进城卖的汉子蹲在路牙子上,面前摆着柴担,半天没人问价。
他走进街边一家茶馆,要了一碗粗茶,又买了两个烧饼,慢慢啃着。茶馆里坐了几个歇脚的脚夫,正在闲扯。
一个黑脸汉子说:“你们听说了吗?县衙门口贴了新告示,说咱们县今年‘户口繁盛、田土开辟’,扬州府通判大人要亲自来查看。”
另一个瘦高个嗤了一声:“户口繁盛?田土开辟?咱们永丰乡的田,三年淹两回,能种出个屁来。上个月我去乡里走亲戚,一路走一路数,十户人家空了七户,剩下的几家,老的老小的小,哪有个人丁兴旺的样子?”
“那县衙怎么报的?”
“怎么报的?你还没看出来?瞿知县要升官呗。洪武十四年造册,他还是个县丞。洪武二十四年造册,他升了知县。这回要是在任期内人口翻一翻,怕不是要升知府?他报上去了,扬州府顺着报,户部照着收,皇上龙颜大悦,升官发财,谁管咱们底下死活?”
黑脸汉子压低声音:“我听人说,造册的时候,书手按瞿知县的吩咐,把全县各里的人都添了一笔,有的添了人丁,有的添了田亩。添够了数,上报的册子上才那么好看。真正种田的百姓,压根不知道黄册上自己名下多了几十亩田。”
朱元璋端着茶碗,慢慢咽下一口茶,插话:“多添田亩?添了田亩,不就得多交粮吗?”
瘦高个看他一眼:“老客你是外乡人吧?你想想,黄册上你家多了二十亩田,官府就按二十亩田给你派粮派役。可你实际种的是那五亩沙地,收的粮食还不够自家吃。多出来的十五亩的粮,你拿什么交?拿命交呗。”
“那书手……”
“书手只管照上面的意思落笔。上面让他添,他就添。添一笔,赏钱五十文。他一个造册季能添几千笔,你算算他能挣多少?”
朱元璋没有再问。他喝完茶,付了茶钱,走出茶馆,在县衙门口站了一会儿。果然,城墙上贴着一张告示,用端正的小楷写着:“兹据扬州府通判晓谕,”泰兴县“人丁滋盛,田土日辟”,仰阖县军民人等,一体周知。落款是“泰兴县知县瞿文焕”。
朱元璋看了两遍,转身对蒋瓛说:“东家,咱们去永丰乡看看。”
“老爷去永丰乡?”
“对。看看咱们县新添的一万五千口人,都住在哪儿。”
出城往北走,路越走越荒。开始还能看到几户人家,再往前走一大片一大片荒草,有些地明显翻过,但不像是正经耕过的——犁痕浅浅的,草根还露在外面。偶见一两块青苗田,秧苗又矮又黄,被水泡过的痕迹还在。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村子。村口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手里拄着一根拐棍,眯着眼看远处。朱元璋走过去,在老头身边蹲下:“老伯,这村叫什么?”
“永丰乡第七里。”老头头也不抬。
“这儿离县城多远?”
“三十里地。”
“村里有多少户人家?”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是外乡贩棉花的,想找个地方落脚,看看哪儿有人气。”
老头哼了一声:“人气?这村里原先有三十多户,如今搬的搬、逃的逃,只剩不到十户了。你要找人,得到县城里去。”
“不对啊。”朱元璋做出惊讶的样子,“我听说泰兴县近几年人丁大增,光是你们永丰乡就新增了几千口人。怎么反而越住越少了?”
老头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信那个?那是写在纸上的。”
“写在纸上?”
老头张了张嘴,又闭上,摇摇头:“你一个外乡人,别问了。问多了害你。”
朱元璋见他欲言又止,也不逼迫,改口道:“老伯,这村里有歇脚的地方吗?我走累了,想讨碗水喝。”
老头指了指导北的一户人家:“那家姓陈,原先是个里长,他家院子里有水井,你去敲门,报我的名字,说是槐树底下的周瘸子叫你去的,他应该会给碗水。”
朱元璋谢过,起身向那户人家走去。蒋瓛跟上来,低声道:“老爷,那老头说他姓周,这村叫永丰乡第七里。您还记得吗?洪武十四年泰兴县造册,永丰乡一共八个里;二十四年造册,突然变成了十六个里。”
“记得。”朱元璋脚步不停,“这多出来的八个里,大概就是纸上长出来的。”
陈家门口,朱元璋敲了敲院门。一个四十来岁的庄稼汉开了门,穿着粗布短衫,裤腿卷到膝盖,一脸疲惫。他打量了朱元璋两眼:“你找谁?”
“老伯,我是过路的,想在你这儿讨碗水喝。槐树底下那个周老伯让我来的。”
庄稼汉的表情变了变:“周伯让你来的?……进来吧。”
院子里不大,三间土坯房,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一个年轻妇人正在灶台前烧水,见有生人进来,低着头进了里屋。庄稼汉从缸里舀了一瓢水递给朱元璋。朱元璋接过来喝了半瓢,靠在墙边喘了口气:“老兄贵姓?”
“姓陈,陈文远。”庄稼汉蹲在地上,捡起一根草茎,在嘴里嚼着,“你是做买卖的?”
“贩棉花的。”
“棉花?今年雨水大,棉花可不好收。”
“所以才出来跑跑。”朱元璋在院里的石墩上坐下,“陈老哥,你这村里,原先三十几户,如今剩几户?”
陈文远沉默了一下:“连我们,一共九户。老的老,小的小,能跑的都跑了。”
“朝廷来编黄册,没管吗?”
陈文远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管?黄册上我们村可是大户。上次造册,我们里一百一十户,正好满额编里。今年再造,又添了不少丁口。县衙报上去,说是‘人丁滋盛’。可你进村看看,除了我们九户,哪儿还有人?”
“谁添的?”
“书手呗。知县让他添,他就添。添上一笔,谁知道真假?反正册子到了府里,府里也懒得核对,盖上大印就算数。我们这些当真册的人,反倒成了没户口的黑户。”
陈文远说到这里,咬了咬草茎,声音低下去:“我爹就是十年前的里长。那年造册,他跟着老书手周世安挨家挨户数的,报的是实数。可今年瞿知县上任,嫌实数不好看,让把里都加出来。周世安不肯画押,被免了差事,下了大狱。我爹活活气死了。临死还念叨,说那本册子上有他画了押的,可如今册子也没了。”
朱元璋听着,声音沉了:“周世安?他如今在哪儿?”
陈文远往北指了指:“出了村往北走,过一条水沟,有个孤庙,他一直住在那里。他本是县城户房的老师傅,干了三十年书手,如今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朱元璋站了一会儿,把水瓢还给陈文远:“陈老哥,谢谢你家的水。”
第二章 孤庙里的老书手
出了陈家,朱元璋沿着田埂往北走。绕过一片水洼地,果然看到一座破庙。庙不大,门板缺了一扇,房顶上长满了草。门前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枯瘦的老人,头发灰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布衫,腿上盖着一块破麻布,手里在搓一条草绳。
朱元璋走到近前,在老人对面蹲下:“周师傅?”
老人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见过太多账册、算过太多数的眼睛,虽已浑浊,却还有一股不肯认输的劲:“你是谁?”
“我是县里来打听事的。”朱元璋说,“听人讲,你是县城的老书手,写了几十年黄册。有几笔账想请教你。”
周世安冷冷地看着他:“县里?如今县里还有人记得我周世安?”
“不是县衙让我来的。我是外乡人,做买卖的,路过泰兴,觉得这地方人口和田亩的账有点怪。听说你是县里最熟黄册的人,想来问问。”
周世安沉默了片刻:“你都听说什么了?”
“听说洪武十四年造册,你们县报了五万八千多人丁。洪武二十四年造册,报了七万九千多。十年没打仗,没大灾,不算新开什么大田,怎么就多了两万人?我更听说,永丰乡从八个里变成十六个里,可村里的人却跑得没剩几户。这两笔账,对不上。”
周世安听完,盯着朱元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干涩,像是多年没笑过,已经忘记了该怎么笑:“你一个贩棉花的,问这个做什么?”
“我怕我买的棉花上,也印着假账。”
周世安低下头,沉默不语。过了许久,他开口:“你坐。”
朱元璋在庙门口的石阶上坐下。周世安从怀里摸出一杆磨得发亮的烟杆,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两口,才说:“我十六岁进县衙户房当学徒,从抄抄写写干起,到洪武十四年,已经是户房里手艺最老的书手。那一年,朝廷下令全国造黄册,县太爷把这活儿交给我。我带了徒弟,挨里挨户去查,查人口、查田亩、查房屋、查畜产。查了整整一年,磨破了十几双鞋,才把全县五万八千多人的底册造出来。每一笔,都是实打实的。你信吗?”
“我信。”
“那年造册,我拿着底册,去跟各里里长对了一遍又一遍,一户一户地核对,直到每一户都点了头,才落笔画押。我把册子交到户部,回来后心里踏实,觉得我这辈子没有白在户房当差。”
他抽了一口烟,声音低下去:“洪武二十四年,第二届造册。新来的瞿知县,把我叫去,说,周世安,你在户房干了三十年,县里的情况你熟。这一次造册,你多费心。”
“我起初以为他是真的要让我费心。可是等他把户房的几个人叫到一起,我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他说,扬州府同知赵大人有交代,咱们泰兴县这几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编造黄册,应当如实反映人丁滋盛之象。他说完之后,看了看我,说,永丰乡、仁和乡、安泰乡这三个乡,过去十年间‘户口倍增’,你们造册的时候,要照实添上。”
“我当时就愣住了。我说,大人,这三个乡我去过,永丰乡一百来人,仁和乡至今还是几个空壳村子,安泰乡那边连村都快找不着了,哪来的户口倍增?”
“瞿知县看了我一眼,说:‘周世安,你看的那是十四年的旧册。如今是二十四年的新天下,不一样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他不让我照实造册,他让我照着‘想要的数’造册。”
周世安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声音有点哑:“我不肯。我说我干了三十年户房,从来做的都是如实造册的活。虚报人丁,就是虚报税粮,是害百姓的事。瞿知县听了,笑了笑,说:那好,你不肯写,有的是人肯写。你回吧。”
“他当天就把我革了差事,打了一顿板子,关进大牢。关了四个月,放出来时,户房已经换了新书手。新书手叫王福,从前是我的徒弟。他年轻,脑子灵,手也巧。瞿知县让他怎么写,他就怎么写。听说他造册那几个月,润笔银子赚了一百多两。”
朱元璋问:“那他写的是什么数?”
周世安苦笑:“我不知道。我出狱的时候,册子已经造好了,已经报上去了。我只知道一件事——他们把我藏的一份底册从户房里抄走了。那是我十四年造的全国第一本泰兴县黄册的底稿,也是我这些年逐项核对过的唯一一份实册。他们说那是旧册,‘不合时宜’,要销毁。”
“销毁了吗?”
周世安沉默了很久,说:“没有。我把它藏起来了。”
“藏在哪儿?”
周世安抬头看了看庙里的角落。朱元璋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破庙里积灰重重,神像早已倒了,墙角堆着干草。周世安慢慢站起身,走到墙角,蹲下去,扒开稻草。稻草下露出一个青砖缝。他伸手进去,摸出一块用油布包着的东西,一层层展开,是一本线装册子,封皮被磨得发白,上面写着“扬州府泰兴县洪武十四年黄册底稿”。
他捧着那本册子,手微微发抖:“这本册子,是我一页一页写出来的。十四年造册,每一户、每一丁、每一亩田,都是真的。可如今天下再没有人认它了。我把它藏在这儿,就是怕有一天,有人想翻旧账,却翻不到一页真东西。”
朱元璋伸手接过那本册子。他翻开第一页,看到工整的小楷记录着里名、户主、丁口、田亩、税粮。纸张微微发黄,墨迹依然清晰。他一页一页翻下去,手指拂过那些名字。他知道,这些名字背后,有些人家还在,有些人家已经逃了,走了,死了。但在这本册子上,他们都还活着,还种着自己的田,还纳着自己该纳的粮。
“周师傅。”朱元璋开口,“这本册子,有没有可能,你再照它,给泰兴县重新造一次?”
周世安愣了愣:“重新造?谁说了算?”
“百姓说了算。”
周世安看着朱元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丝光。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和一个粗野的嗓门:“周世安!你个老东西还在这儿呢?知县大人说了,明天府里通判来查看,你敢再满嘴胡吣,小心你这条老命!”
朱元璋转头看去,庙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皂衣的差役,手里提着铁链,面色不善。
第三章 铁链子下
两个差役大摇大摆走进庙门,看到朱元璋,上下打量了一眼:“你谁?”
“过路的,讨口水喝。”朱元璋不慌不忙地站起身,顺手把那本油布包着的册子揣进怀里,别过身,挡住他们的视线。
走在前面那个差役没在意,径直对周世安道:“老东西,瞿大人有话:明天扬州府通判下来,要在永丰乡看新编的里甲花名册。你识相的,别出去胡说八道。你要是再跟外人提什么‘假黄册’,闹出乱子来,你这把老骨头就别想活了。”
周世安冷冷道:“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大牢都蹲过了,还差你们再抓一次?”
“你——”差役一瞪眼,抬脚就要踹,被另一个拉住:“算了,别跟他一般见识。走,还有两户要去打招呼。”
两个差役骂骂咧咧地走了。庙里安静下来,周世安喘了口气,看着朱元璋:“你都听见了。瞿文焕怕我多嘴。他明天要招呼通判来看,得先把永丰乡布置得像个人样。那些空了的屋子,不知他又要抓多少人去演戏。”
朱元璋没说话。他站在庙门口,看着两个差役远去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问:“周师傅,你知道瞿文焕上面的人是谁吗?”
“扬州府同知赵铭。听说他是瞿文焕的表叔。黄册报上去之后,扬州府给他表了功。府里又往户部报,户部还算他‘治绩卓异’。他如今正在等吏部考满,有望升任知府。”
“那通判呢?”
“通判姓李,叫李守义。听说是从外省调来的,刚到任不久,跟瞿文焕不太对付。可他毕竟是副官,巡查看面子,总得给知县几分情面。”
朱元璋点了点头。他又把那本册子从怀里摸出来,翻开看了几页,忽然问:“周师傅,这本册子上记载的,是民户。那官户、吏户、军户呢?”
周世安精神一振,像是没料到这个看似贩棉花的老人会问出这么专业的问题:“你懂这个?”
“略懂。”
周世安沉吟片刻:“洪武十四年造册,泰兴县民户之外,有官户十七户、吏户八户、军户二百一十三户、匠户九十四户、灶户一百五十二户。这些户另立类别,不计入民户丁口总数。可洪武二十四年造册,官户、吏户、军户的数目都变了——官户从十七户变成四十三户,吏户从八户变成二十九户,军户从二百一十三户变成三百五十户。匠户、灶户也都添了不少。”
“添了这么多官户军户,又是为何?”
“你想想,官户免徭役,吏户减丁差,军户、匠户各有优免。自家田地挂在官户、军户名下,就能少交粮、少出役。所以常有人说,造册的时候,最肥的买卖不是添丁口,是改户则。原本一个种田的百姓,花了银子,把自己的户改成军户、匠户,黄册上就少交一大截粮。瞿知县和王福靠这个,收了不知多少好处。”
朱元璋的眉头拧成了一条线:“朕——我当是只有添人丁造假,原来还有改户则逃税的路子。”他顿了顿,“周师傅,那本十四年的底册里,各户的户则、丁口、田亩记得清吗?”
“清。每一户是什么户,几口人,几亩田,什么田,税粮多少,都记得一清二楚。”
“好。”朱元璋把册子小心地放进怀里,抬起头,看着周世安的眼睛,“周师傅,你信我吗?”
周世安看着朱元璋,看了很久。他见过官,见过差役,见过书手,见过里长,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可眼前这个穿着破旧棉袄的老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场——他不像一个贩棉花的账房,更像一个从高处俯瞰众生的执掌者。他问:“你是什么人?”
朱元璋微微一笑:“我叫朱八。凤阳人。”他没有再多说,转身向庙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周师傅,你明天能不能带我去看看,瞿知县是怎么布置永丰乡‘人丁兴旺’的?”
周世安拄着拐棍站起来,看着他:“你当真要看?”
“当真要看。”
“那你明早来,我带你去。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了能管这件事的人,你告诉他:黄册上的一个大字,就是百姓身上的一层皮。写错了,要剥下来,是见血的。”周世安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喉咙发紧的重量。
朱元璋回过头,目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会告诉他。”
第四章 一座戏台
第二天天不亮,朱元璋就来到破庙前。周世安已经收拾好了,穿了件干净些的旧长衫,虽然破旧,但浆洗得很挺括。他拄着一根竹杖,带着朱元璋沿着田埂向永丰乡走去。
走了约莫二里地,到了一个村口。这个村叫杨家渡,是永丰乡范围内一个较大的村庄。朱元璋远远就看到村口的小广场上搭着一座棚子,几个穿青衫的人正在那里摆桌椅、挂灯笼。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临时搭的“接官亭”。亭中摆着一张红漆桌子,桌上放着茶壶果品,桌后竖着一块牌子,写着“永丰乡第七里接官处”。亭子两旁还各插了一面黄旗,旗上写着“人丁兴旺”“田土开辟”。
“你看。”周世安低声说,“那是给通判大人看的。通判大人来,瞿知县要带他到这地方,让里长说话,让百姓代表叩头,然后看一看周围田地,说几句‘耕读传家、物阜民丰’的套话,再吃顿饭,就走了。至于村里实际住了几户人,他是不会挨家看的。”
朱元璋四下打量。杨家渡村里果然零零落落,不少院门虚掩着,院中荒草丛生。偶尔有一两户人家门口晾着破衣裳,一个瘦小的孩子站在门边,怯怯地看着他们。
“瞿知县怎么表演人丁兴旺?”朱元璋问。
“你看那边。”周世安指了一下亭子后方的一片田。那田里插着几十个稻草人,穿戴着破衣烂帽,远远看去像是一群人在田间劳作。走近一看,却是稻草扎的。
“稻草人?”朱元璋瞪大眼睛。
“新把戏。前些日子瞿知县下令,各里把空田里的稻草人都扎起来,穿上衣裳,插在那儿充作百姓。通判远远一看,只见田里两人正说话间,远处传来一阵铜锣响。周世安低声道:“来了。”
朱元璋抬眼望去。永丰乡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上,一行队伍正缓缓走来。前面两个衙役鸣锣开道,身后是一顶四人抬的绿呢官轿,轿后跟着十几个随从,骑马步行的都有。走在轿子旁边的正是泰兴县知县瞿文焕——三十六七岁年纪,白面无须,穿着崭新的七品官服,嘴角挂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
官轿在接官亭前停下。轿帘掀开,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走出来,四方脸,眉眼端正,穿的是六品官服——扬州府通判李守义。他下了轿,扫了一眼亭子周围的布置,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却没说话。瞿文焕赶紧上前,躬身笑道:“通判大人远来辛苦。下官已备下茶水,请大人入亭歇息。”
李守义点了点头,走进亭子坐下。瞿文焕一挥手,一个穿长衫的里长赶紧端上茶。那里长五六十岁,弓着背,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一看就是被安排好的。
“这位是永丰乡第七里里长陈老根。”瞿文焕介绍道,“大人请看,这第七里,就是洪武十四年编成的老里。下官接手泰兴后,见永丰乡一带水患渐平、荒地日辟,户口滋繁,于洪武二十四年新编了第八至第十六里,一共九里新里,与原先八里合计十七里。大人若是想看新里的人丁田亩,下官已让人备好清册。”
李守义没有接清册,而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瞿知县,本官这一路走来,永丰乡的田,倒是有不少在耕作。可本官看着,田里的人怎么都站着一动不动?”
瞿文焕笑道:“那是新编的稻草人,驱鸟用的。今年入春后,地里洒了新种子,怕麻雀啄食,百姓便在田里扎了些稻草人,穿上旧衣裳,远远看着像人。大人法眼如炬,一眼就看出来了。”
李守义嗯了一声,便不再追问,但目光却远远地在田野里扫了一圈,似乎在数什么。他放下茶碗:“瞿知县,把新编各里的花名册拿来,本官看一看。”
瞿文焕转身从随从手里取过一本装帧精美的册子,双手递过去:“大人请看,洪武二十四年新编里甲,永丰乡共计十六里,每里一百一十户,共一千七百六十户,人丁合计一万二千三百余人。粮额也比十四年增加了一千八百石。”
李守义翻开册子,逐页扫过,忽然指着其中一页问:“这一里,户主陈老根,丁口一口,田亩三百二十亩。一个里长,有三百二十亩田?”
瞿文焕神色不变:“陈老根原是永丰乡的大户,祖上遗田二百八十亩,这几年又开垦了四十亩,是以田亩较多。”
“那他一个里长,丁口一口,是独身?”
“他老伴已故,子女在外谋生,家中只他一人。”
“一个独身老汉,耕三百二十亩田?”李守义抬眼看了瞿文焕一眼,“瞿知县,这账,你自己信吗?”
瞿文焕的笑容僵了一下,旋即恢复:“大人容禀。陈老根家的田,多是佃给庄客耕种的。丁口按户主论,的确只有一口。”
李守义没有再追问,合上册子,放回桌上:“瞿知县,本官是奉扬州府之命来巡阅黄册的。黄册之事,关系国家户口田粮,是百年大计。你泰兴县既报人丁滋盛、田土开辟,本官自然要与民共见。这样吧,本官想随便挑一里,下车去看看。就这一里,陈老根那第七里。”
瞿文焕脸色终于变了:“大人,这第七里距县城路远,乡间小路难行,不如看近处的第十五里——”
“本官择路而行,不怕难走。瞿知县带路吧。”
瞿文焕面色青白,却不敢违抗,只得命衙役引路。李守义起身出亭,向村口走去。瞿文焕跟在他身后,朝里长陈老根使了个眼色。陈老根会意,赶紧快走几步,抢在了前面。
朱元璋和周世安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周世安低声道:“这位通判大人,不是那种糊弄得过去的人。”
“你看出来了?”
“他故意挑了第七里,因为他听见里长报名字时顿了一下。老吏都懂,那是心里发虚。”
李守义进了杨家渡村,沿着村道走了一圈。他看到了零落的村舍、半塌的院墙、无人打理的荒田、蹲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他走到一户院门前,敲了敲门,没人应。又走到另一户,院门虚掩着,推开一看,院子里荒草丛生,屋檐下挂着几件破衣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回头问陈老根:“这一户,人呢?”
陈老根弯着腰:“这户人家……出外打工去了。”
“去哪了?”
“不、不知道。”
李守义又走了几步,指着一户问:“这户呢?”
“也……也出外了。”
“这户呢?”
“种田去了……在田里。”
“哪块田?”
陈老根答不上来。瞿文焕的额头上已经冒出汗珠,几步赶上前,压低声音:“大人,这一带确实有些农户外出谋生,但大部分人家还是在家居住的。大人要是不信,下官可以让人叫他们出来。”
李守义看着他:“那你叫一个出来,本官看看。”
瞿文焕朝里长使眼色。陈老根会意,高声喊起来:“二狗子!二狗子!通判大人来了,赶紧出来!”喊了几声,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从村后跑出来,怯生生地看着他们。瞿文焕赶紧说:“大人,这就是本里村民。”
李守义看着那个瘦小的孩子,看了两眼:“你叫什么?”
“二狗子。”
“你家几口人?”
“就我一个。”
“你爹娘呢?”
“死了。”
“你种几亩田?”
“我没田。”
李守义不再问了。他回过头,静静地看了瞿文焕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瞿文焕的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朱元璋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打补丁的旧棉袄,头上戴着破毡帽,腰里插着一根旱烟杆,看上去跟在场围观的农民没有两样。他走到李守义和瞿文焕不远处,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通判大人,想看不喘气的‘人丁’吗?”
所有人都看向他。瞿文焕脸色大变:“什么人!你是哪来的刁民——”
朱元璋没有理他,转身向村后的田野走去。李守义目光一闪,抬脚跟了上去。他走到田埂边,看到田中立着几十个稻草人,穿着破衣烂衫,在风中微微摇晃。他走近一个稻草人,伸手抓住它胳膊上的衣裳,用力一扯——稻草露了出来。
“稻草人。”李守义松了手,声音平淡,“这田里扎了多少个?”
“三十七个。”朱元璋道,“每个里都有,多的四五十个,少的二三十个。洪武二十四年造册,就是把稻草人当人丁,编入里甲,造出户口田亩清册,报给朝廷。大人手里那本花名册,一多半名字是编的。”
“你胡说!”瞿文焕疾步赶来,厉声打断,“你一个乡野老朽,蟊贼一样的身份,也敢在通判大人面前诋毁本县!”
朱元璋转头看他:“我胡说?那你说,你们第七里一百一十户,花名册上有名有姓。可这村里实住几户?你要不要挨家挨户敲一遍门,把名字都叫出来?”
瞿文焕脸色涨红:“你、你是从哪儿来的刁民!来人!把这个——给我拿下!”
两个衙役冲上来.朱元璋站在原地没动,站在人群中的蒋瓛已经跨步上前,只用一只手臂就挡住了一个衙役。另一个衙役被蒋瓛用肩头一撞,踉跄退了两步。瞿文焕还要发作,李守义忽然开口:“慢着。”
他走到朱元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老人家,你是谁?”
朱元璋从怀里摸出那本用油布包着的旧册,递给李守义:“通判大人,你先看看这个。”
李守义接过来,展开油布,里面是一本线装册子,封皮写着“扬州府泰兴县洪武十四年黄册底稿”。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眉头越皱越深。翻到后边,他停住了,指着一页问:“这一页,是永丰乡第八里?”
“是。”
“户主周阿牛,丁口三口,田一十二亩,税粮二石四斗?”李守义抬起头,“可瞿知县给我的新册子上,永丰乡第八里户主周阿牛,丁口七口,田五十八亩,税粮九石六斗。同一户人家,十年时间,丁口从三口变七口,田从十二亩变五十八亩。周阿牛是哪乡里的种田人家,能十年翻这么多?”
“周阿牛早在洪武十八年就死了。”
李守义脸色铁青,看向瞿文焕:“瞿知县,他有洪武十四年的真册,你有洪武二十四年的新册。两本册子对不上,总有一本是假的。你要不要解释解释?”
瞿文焕嘴唇发白,却说不出话。一个新编里的里长——那个叫陈老根的老头——忽然从人群后面扑出来,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大人!大人饶命啊!小的是被逼的!瞿知县说,我不按他写的报,就要把我家的田收走!那花名册上的人名,有一半是我瞎编的啊!我连饭都吃不上,哪里编得出那么多户人家!”
顿时,围观的村民骚动起来。一个中年人喊:“我家的田被他们记在别人名下!”一个老妇哭道:“我儿子明明在军里当兵,县里说他逃了,要抓我偿命!”还有人喊:“王书手给我们改了户,要我们交银子!”
李守义眼底最后一点绥靖之意也散了。他转身看了瞿文焕一眼,忽然沉声对朱元璋道:“老人家,你今天站出来揭了这个盖子,你就不怕瞿知县事后报复你?”
朱元璋平静地说:“他已经砍过我一刀了。就是这一刀,让我知道这县里的事还能糟到什么程度。”
李守义听出他话里有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朱元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他:“通判大人,扬州府通判,官居六品,能管得了五品知府的事吗?”
李守义沉默片刻:“管不了。但本官可以将详情据实上报户部和都察院。”
“好。”朱元璋把旱烟杆从腰里拔出来,在鞋底磕了磕灰,“那本官就告诉你——你报不上去,你报上去,也被压下来。泰兴县造假黄册,牵涉的不仅是知县瞿文焕,还有扬州府同知赵铭。他是瞿文焕的表叔,也是这件事的靠山。你一个通判,越级上报,知府衙门会先把你压住。”
李守义一震:“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朱元璋看着他:“因为赵铭也供出了别人。他供出了你们的知府,杨士恭。”
李守义倒退了一步,脸上血色尽失。
朱元璋从怀里掏出一块被油布包着的物事,在手里掂了掂。油布层层解开,露出一面小小的象牙腰牌,上面刻着四个字:“锦衣亲军。”
李守义瞳孔猛缩,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朱元璋一把扶住他:“大人,地上脏。”
李守义却已大悟,直直地看着这个人——破毡帽、旧棉袄、补丁裤,一张被风霜磨砺过的脸。这个自称是“凤阳人朱八”的老头,在奉天殿的御座上坐了近三十年。他嘴唇哆嗦着:“皇……”
“不必。”朱元璋打断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现在不认识我。你只是在永丰乡巡检黄册时,意外发现泰兴县可能造假,于是深入民间核实,拿到了铁证。你把这个发现连同这本十四年的真册,亲自送往南京户部。你路上不能停留,不能让人知道。”
李守义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臣……李守义领命。”
朱元璋微微一颔首:“你做官做得好,朕回京后会记得的。”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向村外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周世安一眼:“周师傅,你跟朕一起回南京。泰兴县的黄册,会有人重新造。那本册子上的名字,会一个一个重新核实。”
周世安愣在原地,看着朱元璋的背影,嘴唇翕动,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终于明白,那个在破庙里蹲在地上一页页翻他的底册的老人,是谁了。他手撑着竹杖,慢慢弯下腰,深深拜了一拜:“草民……周世安,谢皇上恩典。”
第五章 南京复审
李守义的动作比朱元璋想象中还要快。他回去后没有直接去扬州府城,而是连夜将泰兴县的黄册差错写成详报,连同那本十四年的底稿和几名关键证人,从扬州走水路直趋南京,避开应天府的同知徐凤山的耳目,绕道镇江,直接递进了都察院。
九日后,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一摞新的奏报。这是户部对扬州府泰兴县黄册的复核结果。
复核的结论触目惊心:
泰兴县洪武二十四年黄册造册,实造应报全县人丁六万一千二百余人,虚增一万七千九百余人。新增“永丰乡第九至十六里”“仁和乡第五至十里”“安泰乡第四至八里”等共十七个新编里,其中十五个完全没有实际村户,纯属凭空添加。另外两个新编里中,实住农户不到三分之一,多数户主姓名是由旧册中已故、逃亡人口的姓名改头换面而成。
田亩方面,全县实有官民田约四十一万二千亩。上报数为五十三万七千亩,虚增十二万五千亩。虚增部分,多挂在军户、匠户、官户名下,以逃税免赋。经都察院会同户部清查,仅洪武二十四年至二十五年一年间,泰兴县因虚增田亩造成的“多征”赋税,共折米两万三千石。这笔粮食并没有进入国库,而是被瞿文焕、王福等人与扬州府同知赵铭瓜分,以“税收盈余”“羡余”的名义,层层贪墨。
此外,朱元璋在泰兴县亲见的民户实际税务负担,与黄册上的数字完全相反。黄册虚增的丁田,摊派到实住百姓头上,让他们交着本不该交的赋税;而那些被改成官户、军户、匠户的豪家,则借优免之权,逃掉了该交的税。
“洪武二十四年造册,泰兴百姓多交的税,比十四年造册时涨了三成。”朱元璋在奉天殿里来回走着,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威慑,“户部没有查出来,都察院没有查出来,朕若没有亲自去一趟,也不会知道。你们说,这个问题,是个县的问题,还是天下的问题?”
殿中鸦雀无声。户部尚书、都察院佥都御史、吏部尚书,一齐跪在地上,无人敢接话。
“光靠着下面的奏报来治理天下,就是这个下场。”朱元璋最后说,“朕今天不治你们的罪。但朕会派都察院御史下去,抽查全国黄册,每省抽三府,每府抽三县,直接入村核对。你们现在替朕想想,这个命令,怎么发最有效。”
当天下旨:户部会同都察院,制定“黄册抽查条例”,从洪武二十六年起,逢造册之年,各省布政司派员会同巡按御史,每里抽三户,入实户查验丁口、田产、户则。如有不符,即刻追改,并对涉事官员、书手治罪。
“还有,”朱元璋最后加了一句,“泰兴县的知县瞿文焕、书手王福,和扬州府同知赵铭,先押赴南京,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这个赵铭,是知府的表亲。那就连知府一起查。这个案子,一查到底,不许压,不许瞒。”
尾声
洪武二十六年夏,扬州府泰兴县重新造册。
周世安被特旨复用,授“泰兴县攒造黄册总书手”,带官衔,受禄米,专职负责此次重造。他回到熟悉的户房,坐在旧案前,翻开那些泛黄的旧册和逐村核实的新册,用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一笔一画,写下每一户的真实姓名、真实丁口、真实田亩。
那个冬天,他几乎每天工作到深夜,手冻得握不住笔,就让徒弟往他手心里塞一块热姜。他要把被颠倒的数字,一个一个,重新拨正。六千多户人家,他挨个比对,有的查不清的,他就亲自下乡去问。六十多岁的人了,骑着驴,沿着田埂走,一圈下来,病了一场,但没有停下来。
第二年春,泰兴县新册造毕。全县在册人丁五万九千八百余人。比洪武十四年只多了几百口——十年生息,这个数字自然可信。田亩数字也核正了。税粮重新摊派后,许多实住百姓的负担一下子轻了。
户部将新册送入南京。朱元璋翻开泰兴县的新册,第一页写着“扬州府泰兴县洪武二十六年攒造黄册”。他一页一页翻下去,看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这一次,是真的了。”
周世安没有在户房继续留任。新册造完后,他辞了差事,回了乡下。他没有回那座破庙,而是在杨家渡村头租了一间小院,种了几垄菜,养了一只鸡。闲时坐在槐树底下,看着田里的庄稼发呆。
有年秋天,一个穿着布衣的老人挑着担子路过杨家渡,在槐树下歇脚,跟他聊天。那老人自称是“凤阳贩枣子的”。两人聊了一下午田地收成。临走时,贩枣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壶酒,倒了两碗,两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
“周师傅,”贩枣老人说,“听说你造了一本真黄册?”
周世安笑了笑:“造了。也不知道对不对。只是比从前那本,多了点人的味道。”
“人的味道?”
“从前那本册子上,人都是数字。丁口几口、田亩几亩,印在那儿,冷冰冰的。我重造的这一本,每写一笔,我都知道那是个人,有爹娘,有儿女,种着几亩田,养着几只鸡,过年吃不吃得上一顿肉。我写的时候,心里有点热。”
贩枣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是啊,黄册就是百姓身上的皮。写错了,剥下来,是要见血的。朕——我年轻时也挨过剥。”
周世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他把酒碗放下,起身拱了拱手:“老客,天不早了,我该回去喂鸡了。”
“回去吧。”贩枣老人也站起来,“我该回去了。下次路过,再来跟你喝一壶。”
两个老人在槐树下告别。一个向东,一个向西。秋风里,稻浪翻涌,远山如黛。那本黄册,还静静地躺在泰兴县户房的木架上。墨迹已干,名字还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