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鸟窝里挖出一只700年前的草鞋，以及更离谱的一支弩箭

西班牙南部的一处悬崖鸟巢里，研究人员从一堆骨头、破布和干草中，翻出了一只草鞋[1]。

这种简易鞋由针茅等植物纤维和细枝编成，本来是极易腐烂的日用品。

鞋底已经发黄，草绳一圈圈编得还很完整，甚至还能看出当年穿着和修补留下的痕迹。它不是哪个游客最近掉下去的东西。碳十四测年显示，这只用针茅草编成的简陋草鞋，来自13世纪晚期，已经在这个鸟窝里躺了七百多年。

更奇怪的是，旁边还有皮革、布片、草编器物，甚至一支带着木质箭杆的十字弩箭。一个原本用来孵鸟的悬崖洞穴，里面竟然混进了几百年前人类生活留下的一堆东西。

这是胡兀鹫的巢。

生物学家塞尔吉奥·库托和安东尼·玛加利达在2008年到2014年期间，干了一件听起来有点像户外探险、又有点像考古的事。

他们翻阅了十八、十九世纪博物学家的野外日记，在西班牙南部的大山里走访了数十位七八十岁的老牧民，然后腰上系着绳索，从几百米高的悬崖顶上下降，去翻找那些荒废了几十甚至上百年的胡兀鹫旧巢。

他们在安达卢西亚等地区的悬崖洞穴里一共清理了12个旧巢。

团队在这些巢穴里一共清点出2483件东西。其中绝大多数是鸟类的日常口粮残渣，比如两千多块被咬断的骨头、几十个蹄子和散落的蛋壳。然而，里面居然有226件是人类制造的生活物品，占了总数的9%左右。

清单里不仅有129块五花八门的布料碎屑、72块皮革残片，还有25件用当地野草编织的日常用具。除了那只完好无损的草鞋，他们还在杂物堆里刨出了一截带木柄的铁质十字弩箭、一个草编弹弓套，以及一块边缘被人工剪裁过、上面用红赭石颜料画了线条的熟羊皮。

通过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碳14测年分析，这只草鞋的制作年代被定在公元13世纪中晚期，也就是大约700年前。

这是13世纪《圣母玛利亚颂歌集》（Cantigas de Santa Maria）里描绘的钦科亚城堡围攻。画面对应1264—1266年的穆德哈尔起义：城墙、武装者、围攻者都直接出现在画面里。

那会儿西班牙南部还处于格拉纳达王国的动荡时期。一块带红色花纹的羊皮同样来自这个时期，而巢穴里另一块草编篮子碎片则相对年轻，属于18世纪末。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这鸟是不是有什么囤积癖，或者单纯喜欢亮晶晶的小玩意。

其实并非如此。动物的行为逻辑往往非常讲究实用主义，鸟类只是把人类的垃圾当成了上好的建材。

草鞋在当地被称为阿戈维亚，是用漫山遍野的针茅草随手搓成绳子编出来的。中世纪的高山牧民在锋利的石灰岩上赶羊，这种简易草鞋磨损极快，往往穿个三五天就会断底，牧民顺手就把它甩在山坡上。

对胡兀鹫来说，筑巢的季节通常在严寒的冬天。悬崖风大天冷，为了不让蛋被冻坏，鸟必须从周围寻找大量柔软蓬松的绝热材料来铺垫巢心。

胡兀鹫巢里的铺垫层，它们主要用树枝搭巢体、羊毛铺内部

野外的干草和兽毛零零散散，而人类扔掉的破布、烂皮子和被踩软的草鞋，质地柔韧而且保温效果极好。于是成鸟在山谷上空盘旋觅食时，看到这些东西就用爪子抓起来，顺路打包回了悬崖上的窝里。

至于那支十字弩箭，情况稍微复杂一点。

一种可能是猎人射中了野山羊，带伤的羊逃进深山死掉，弩箭卡在骨头缝里，胡兀鹫把整根带肉的骨头带回巢时把箭也顺了回去；另一种更直接的可能，是鸟在地上捡树枝时，把掉在地上的木质箭杆当成了一根结实的硬木棍。

至于那只保存了七百年的草鞋，大抵和胡兀鹫选中的地方有很大关系。

它们把巢修在悬崖上的洞穴或深岩棚里，外面的雨很难直接打进来，内部湿度低，温度变化也比暴露的山坡小。对一只植物纤维编成的草鞋来说，这相当于意外进了一个天然干燥库。

论文作者干脆把这些废弃鸟巢叫作“天然博物馆”。

胡兀鹫会长期重复使用合适的巢位，并不断往旧巢里增加新的材料。几代鸟留下的骨头、草料和人造物于是逐渐堆叠起来。研究人员干脆借用考古的方法，一层一层清理这些旧巢；不同层位中的样品甚至给出了相差数百年的碳十四年代。

另外，科学家还在巢穴里发现了两千多块动物骨头。

实验发现，它们可以高效处理相当大的骨块，大部分骨组织在一天左右就能被消化。它们的消化系统非常适应这种高钙、高矿物质的食物，这也是为什么这些鸟巢里会积累大量骨骼、蹄和其他动物残骸。

通过分析骨头的种类，科学家可以精准算出七百年前这片山里到底有多少野生羱羊，而家养的绵羊和山羊又是从哪个世纪开始大批挤占野生动物生存空间的。

七百多年前，那只草鞋的主人多半只觉得鞋穿坏了。

他大概不会想到，自己随手留下的一团草绳，后来被一只专吃骨头的大鸟搬上悬崖，在鸟窝里躺过几个世纪，最后又被一群系着绳索爬上岩壁的科学家翻了出来。